她捏紧了筷子。
时机来得很巧,或许是太慢了。
她盯着它熟睡的脸困惑,但困惑无碍动手,甚至因为那困惑,她更快地动了手,筷子尖端抵入,直直捣入,一只、一双、两双……它成了她的筷筒。
筷筒在扭动,咆哮。
她惊出眼泪,不得不爬上它的脖子,大行污名化餐具的卑劣计划。
筷子后是勺子。
摸索地捅入,试探地搅动。
厨子和食客悲伤地望着她,父亲和母亲失望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这样?
她张口,眼泪滴落:“为什么这么看我?”
“……”
“为什么那么做?”
“哈…嗬……”熊在嚎叫,血从它眼角淌下,坠在枕巾上,血也在在她的脸上,和她的手上。
她觉恐怖。
“我以为你就要这个,”她堪称柔情蜜意地望着它,拨弄它的眼眦,笑到从舌尖尝到荒唐,“我以为这么一来,你是如愿以偿。”
不然你为什么那么对我?
为什么虐待我,侮辱我,日复一日地毁伤我?
难道你不是期待、至少潜意识地期待这一天吗?来自枕畔的尖刀,来自背后的枪击,我以为……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场自私而花哨的慢性自.杀。
您得偿所愿了,对吗?
它不再出声。
拔出筷子,抽出勺子,她血淋淋地颤抖着,兴许是忏悔,兴许是惊惧,居家睡裙沾满血,她浑身流淌丰沛的罪孽。
她从蘸满血的床上下来,膝盖压得床垫洇出血迹。
地上有血红脚印。
电子眼闪着红光,照着她,洞见她潮湿至贴肤的睡裙,洞见她莓红的罪果。
她的头发长出手,她将它们拔下来,转而号令它们环住她双膝双臂和肋骨,她狗一样转着圈。
她想起她没有告别。
她回到卧室,踩着它,扔了筷子勺子,滑稽的凶器,莫名奇妙笑好久,拖着它去卫生间。
它的尸体安静,死状并不安宁。
但没关系,惨死和好死的尸体都安静。
毁尸灭迹时她想,她终于是动手了,但没赢,相反,她输透了,与其说是她杀了它,不如说是它摁着她的手,扣下了扳机。
她终于扣下了扳机。
那柄抵着它心口的枪终于激发,贯穿他的胸膛前,先贯穿了她的。
她恍惚低头。
它血肉模糊,面目难辨,她与它头碰头,她的发丝落上它的脸,咫尺之遥,她长久地呼吸,静默地等待。
“我们不要死在一片地狱里。”她说。
窗外警笛长鸣。
她屏息以待,鸣声远去。
不是来抓她的。不是来救她的。
许多夜晚她听着警笛声挨打,音乐总有其用处,譬如警笛长时拳头更重,警笛短时出腿更快,熊的暴力此起彼伏,红蓝的光打在窗帘上,长去她身上。
——“你指望谁来救你吗?”
配偶问过这样的话。
她只微笑着摇头,指头点着遮瑕,层层上色压淤青:“我早是大人了。”
现今它死了,躺在那,无处可去,蛆会欺负它、菌会强占它,它再无心里做什么。
那么,逃,逃,逃。
从它身边逃开,从无孔不入的惊惧下逃开,从庞大而不幸的命运手下逃离。
然而她忘了它的死。
即便它业已死去,已然不在,她的心会遗忘,她的脑会臆造,它依旧活在她眼里,蛀在她心里,鬼气森森,且阴魂不散。
它毁了她。
早在一切的开始,在它微笑着勒住她,将枪递给她的时候,在它狞厉地踢打它,而不在乎枪口指向太阳穴的时候。
这不是猎人和熊的游戏,也不是所谓丛林法则,她人生里本不该有那样一把枪。
子弹口径九毫米,衬衫的价格是七十九块八,枪管尝起来滚烫的辛辣,膝上五公分是完美裙长,眼泪流进耳道会中耳炎,分娩时要盯着腹部,精神病药不会开到自毙剂量……她点滴死去。
再回不了头。
熊不会离开她了,它与她同在,如今斜斜歪在车后排,一手敲着腿,百无聊赖地看着她,脸上是扇她一下或踹她一脚的索然。
它不应在的,但它一直在。
于是它永远都会在了。
她踩下油门,后视镜警笛长鸣,警车忽而追上,乌汪汪一拥而上,喇叭直催,前侧逼停。
他们到底训练有素。
她将车开下护栏,摔下田间小路,整辆车弹跳如果冻,小熊发出猫一样的笑声,猛打方向盘,一个掉头扎向群山。
向着太阳一直开,一直开。直到炽白吞没一切,直到世界就此焚毁。
她总是逃难,逃难,逃难。
车载电台被劫持。
“停车!停车!”严辞喝止,有如当头棒喝,“你的反抗是徒劳的!”
“我早知道了,”她笑了,“来点新鲜的。”
她的一生,整个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