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乞求。
他遭过不少人求,不过是坐着,可怜人排着队走来,哭天抢地抹眼泪,唱念作打瘫坐地,心如死灰静抹脸,惨得五花八门。
求人却大差不差。
仰头,手心向上,两膝着地,他要人跪做什么?没想清,那人却已然膝行过来、爬过来,抱住他腿,哭爹喊娘涕泗满面,类乞讨。
说不上感想,偶尔觉得吵。
她的乞求倒清净。
“为了她?”他弯了唇笑,“你认识她么?”
她抿唇。
她的骨头还叫吗?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她问。
“……”
世上没有比这更蠢的问题,但他没有这个蠢问题的答案,他只得微笑不说话。
“你平时会怎么称呼她?”她还是问。
他瞄了眼药人栖身抽屉,标签钉在上头,涂改后潦草刻着三个字,他念出来:“金银花。”
“那你怎么称呼我?”她笑起来。
她其实不想笑。
“防风。”
“认识的,”她的笑像泡在水里,伸了手去捞,碎了一湖,“既是互换名姓,又是朝夕相处五日,我们认识的。”
“就为了她——”
少年没说下去,仿佛没了话讲,最后只是望她。
她窝着,想坐而坐不住,仿佛垂死,仿佛我才不死,肤色浅淡,光似乎能透过她,一把火烧得她两靥惨红。
“一个火坑。”
“你掘的坑,你放的火,你却嫌她吗?”她截住他话音,语声轻,堵他话头却不显冒犯,音节粘连,喘息细细,言语间断裂气口像小坑,积了浅浅的眼泪。
她笑得热烈。
颤肩咳得厉害,手指捏了抽屉沿,肉包不住指骨,露了怯,是瘦骨嶙峋。
“忘了,”她艰难地笑,挣扎着活,亦吃力地讽,“外头的规矩不是这样,你的规矩不是这样——”
她像提了剔骨刀,欲剜下他的心来,怒火烧红她耳朵,蒸湿她眼睛。
少年眨了眨眼。
下垂的眼尾、浮白的脸,他笑时有两个酒窝,疼得无从入睡时,她想过扎穿那对酒窝,他卑劣得很无辜。
那很可恶。
疼痛砭骨,皮.肉灼烫、骨头焦黑。
她气咽声丝。
“你以寡廉少耻为荣……”
他不曾被触怒,他笑了笑,应下来:“嗯。”
她目光茫茫,恨是荒芜的。
“你以狼心狗肺为傲。”
冷血是好品质,他自是不觉得这坏,遂笑道:“也对。”
“你自恃为恶多端,以唯利是图马首是瞻,毕恭毕敬叩拜自私自利,做着损人利己的勾当,口上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愈发放浪形骸,恶贯满盈,终至罄竹难书……”
她揪住裙摆。
他笑眼看住她:“然后呢?我聪明的、心善的好小姐,要我不得好死吗?”
“我身上没有能让你愿意救她的东西吗”她问。
她的怒火似乎熄灭了。
他趴下去,贴她耳廓,试着努嘴去吹,去重燃死灰。
“问我这?不得好死不够么,你想得其实更具体?五马分尸,或者——俱五刑?”他轻佻狎昵地挑拨,全然不以为忤。
她盯着他的脖颈,目光冷冽,如月下抽出柄长剑,雪亮剑身一泄而出,旋即手臂外悬,剑身稍侧。
是目不转睛,是杀意彻骨。
她剔透地笑。
杀意将她淬亮了,那是双疯人的眼。
“救救她?”疯子跪得端直,脊骨弯了却直,打断犹硬,求得恳切,“她病得太厉害,她快死了。”
她执迷不悟。
“帮帮她?”
像个抱着死去金鱼的孩子。
他收治过那样一个病人,死了条金鱼,成日郁郁不乐,茶饭不思,鱼在水中逐渐溃烂,他在岸上逐渐溃烂。
病人无心赴死,只不过是药石无医。
日渐消瘦,形销骨立,终究是殉了金鱼的情,死时轻得鱼载得动,比翼双飞么?鱼在水里游,人在岸上走。
他是饿死的。
那看着金鱼缸里那团烂肉,那堆胀大的五彩鱼饲料,问床侧病人祖母,那鱼是怎么死的。
祖母忘记难过,眼泪忘记了眼睛,积在心里、肺里,她用力呼吸,于是脸上空无一物,说话才皱起来,她甚至讨好地笑,取笑说小孩不懂事,“啪啪”拍孩子冰凉的手,那手很凉。
她拍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又是呆滞,而后说,撑死的。
鱼是撑死的,于是他是饿死的。死时年纪那样轻,棺材也不好打,她造了什么孽呢。
少年凝住她,她呼吸轻浅,乌发蜷曲如云。
抱着金鱼,求到他跟前。
“救救她好吗?”
帮帮她好吗?
怎么不求他帮她自己呢?
他长久地注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