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首泡在酒盏里的作废短诗。
离她很近,像只无碑野鬼的悲鸣,发声位置不对、共鸣位置不对,舌位唇位没一样准确,无章法,哭也忘记,咒骂也忘记,惊讶也忘记,只是类哭,发出些模糊的、称不上音节的音节。
这样会哭出问题的。
而且——
她不能既杀了人又哭,那很错……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唇。
好了,可以了。
安静了。
她放下咬出血痕的手,望着眼前,丛林,是的,正如她在梦中看见的,她从药谷传进一片丛林。
尸体穿着药谷服色。
那么,是追兵?
追兵亡于她手?她分出第二人格了?还是说——
伴随思考,某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从她身上流失,它在的时候,她下意识忽略它,像对桌下的老虎视而不见,而它离去后,桌子便被掀开了。
食客坐在餐桌两侧。
两膝并拢,低着头,同那斑斓之物对视。
它伸展她的存在,留意到它后,才会想它待了多久,一年?十年?百年?桌子没有了,它会离开吗?
她在思考。
但某一瞬间连思考也抛下了她,她只是聆听脑浆搅动的声音。
痴愚保护了她。
随后,老虎跳了过来,跃过她,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有什么巨大的、荒蛮的、古老的东西离开了,带走了她的灵力,气力。
疼痛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弓起脊背,疼痛叫她没法呼吸,心和肺缩成小小一团,她吐出血来,颤抖着跪去地上。
副作用踩着她的四肢百骸过。
死亡捏住她的脏腑,死死攥住她。
她几乎活活痛死。
所以——
她听见噶吱声,她掰断了自己的臂骨。
骨头脱位让她有模糊而异样的欣慰,她在欣慰下继续想。
蒲晨专程唤醒她,便是因为这个?她再不醒来,再不让利用她躯壳的神离开,她就要死去了?
她给了那些神尽情使用她的便利吗?是什么在她失去意识后操.弄她的身体?为了什么?
疼痛腐蚀她。
她开始觉得死亡诱人。
而死亡抱着她,她又看见“死”的身影,雾海之行往后,她常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望见它们鸦黑的影。
压倒性的黑。
骑着谁谁的肩,勒着谁谁的脖颈,拨开它们黑色的羽翼,能看见血红的眼睛,盯着它的宿主、盯着它欠债而不知的债主,盯着,一直、一直、一直盯着。
养病时,她几乎时时看得见它,不分白天黑夜地与“死”对视。
她的“死”。
蹲踞床头,望着她。
柔淡地蒙着一层光晕,像母亲,像壁画上的仙子。
它对她垂涎三尺。
于是她想:死对活向来是一往情深、痴心不改。
她会死吗?会的。
在这里吗?
尸体的腥味环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感到她在被肢解,成为痛苦、疼痛、灾难的卵.床,身上每个孔隙都流动着沥青样的岩浆。
她发不出声音。
疼痛海啸般挤压她、倾覆她,她没法昏厥和死去。
但她很适应这个。
她很耐痛。
她平静地忍、寥落地等,偶尔感到荒谬,但更多是平静。
猩红土地上只她活着,药谷追兵死了,但遥遥望去,死去的尸体、活着的人,区别并不大,或许本就没那么大。
日光透亮,照着她,尸体新鲜地烂,阳光稀松平常地亮,她坐起来,像具还魂的尸体般僵硬,手指颤抖,她浇下化尸水。
疼痛剥下她的皮。
她缓缓伸出手,手心、手背、指缝,血红。
阳光一照成鲜红,她在滴血,滴滴答答像流不尽。
淋漓的红浇过她,发心到脚心,一寸不放,眼睑亦湿冷。
她听见风声。
旋即是翅膀扇动的声音,抬了头,头顶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她久久看着,不期然望见信蝶,轻飘地限行,纷沓而至。
灵光摇落,恍如大雪。
就像梦。
乔澜起不知从何处跑了来,从剑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她,术法扫过,立时抱小孩似的将她往上一带,重新上了剑。
立时风驰电掣。
“大师兄呢?”她问,声音喑哑。
“拦追兵去了,”乔澜起低声,“药谷简直疯了,追着咬。”
怎么师兄也一身血?
她想。
“师妹。”乔澜起按着她的后脑,强令她贴上他颈窝。
她配合。
忍了喘息,哆哆嗦嗦伸出手,清洁诀掐得勉强。
乔澜起按住她的手,呼吸沉沉,近乎哽咽:“师妹。”
“嗯?”她迟疑,“我在?”
“你——”
“都好了,师兄找到我了,”她伸出胳膊,感到碎断的骨头嵌在肉里,跟着动作凌迟她,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好太多了,好到她对活着无实感,她拍拍乔澜起后背,踟蹰着揉揉师兄后脑,笑一下,眼睫湿沉地颤着,“我没事。”
她深呼吸,稳了声线。
“只是,我们这是去哪?”
尾音还是掉。
着实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