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儿说得平常,语气却隐有怅然。
陈西又试着触碰她,蹄缘、蹄冠、蹄底……
羊儿被摸得痒,噙着笑地想——
难不成她是安慰她?
羊妖不要这个,只调笑着道:“你想吃我?”
人修忙忙解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没有,不是……抱歉……”
羊儿含了笑地瞧。
欣赏。
一味欣赏。
暧昧的曲解,仓促的解释,所谓心猿意马,于她不过是蒙混过关。
她要收手,羊妖却不许,牢牢锢住她的手。
陈西又一怔,错愕间凝她一眼,茫茫然举起另只手,似要证明自己别无二心。
“勿惊,”羊儿歪过头,“我不过说笑。”
陈西又偏头。
羊儿横她,此人修美如一场不敬,仿如造化弃掷的一副脏腑,看得久了,有头晕目眩之感,羊妖的心在胸膛鼓动,羊妖的舌在唇腔鼓动。
——她长了张她很想撩拨的脸。
原谅她,她是羊,她是妖。
她生来难驯。
“啊…说错了,我不过是调情。”她甜蜜地说话,迂回地试探。
触碰人类一触即随的忠贞。
别有用心地用蹄子碾压她掌心。
人修坐起来,她的手仍被压在地上,她低了眼看,像座老掉的钟,天光过了筛,温热地降下了,落去她身上。
人修生锈般固执:“不要。”
离知情知趣远甚。
羊儿:“为何?”
陈西又:“我有恋人了。”
羊儿:“所以?”
陈西又笑一笑,她将手从羊蹄下生拔出来,手心挂了血:“没有所以了,如你所言,妖和人果然一点也不一样。”
羊妖碰个钉子。
没能挫败,只品出点无耻。
而无耻是甘甜的。
羊儿笑问:“你是为他守.贞?”
人修原本垂了眼擦拭指尖,霍然抬眼,一眼怒视了来,投来块巾帕。
——她冷淡的样子很浪.荡。
羊妖想。
清倌们抱着乐器,笑嘻嘻看热闹,视线苍蝇一样闹,拨弦奏起旖旎调子,唱起淫.艳曲调,伏地上,弯了腰,懒趴趴望来。
湿哒哒的眼,汗微微的背,干巴巴喉咙。
也许如无情道一般,守.贞也是风月场的火热噱头。
清倌们笑起来。
——就是的,就是的啦。
在这情场说自己有情人,和勾引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勾引。
完全就是勾引。
于是目光斜来睨来飞来,流连在人修面庞、胸腹、腰腿,吮.吸人修不豫脸色,热切到无法隐秘。
是欲念横生。
“不是。”她说。
有问必答的样子很乖。
秉着这张淡冷的脸掣出把剑来,剑光偏冷。
羊儿不动,不躲,料花婆舍不得少一棵摇钱树:“你对他倒是痴心一片。”
那些目光没有离开。
她被看得烦躁,烦道:“妖里鸳鸯不是很痴情吗,人里有痴情些的又怎么了?”
羊妖笑:“不怎么,只是可惜。”
众妖支耳旁听,深有同感,各自点头。
陈西又面色浮红,气笑了。
一一看过去,众妖别过脑袋,不再躁动于拉新同僚下水,转而胡乱拨弦,装模作样唱两声,舞男边咳边转,险些甩飞鞋。
陈西又收了剑。
这厢稍歇。
一小妖匍匐着进来,灰扑扑缩地上,同陈西又道:“安儿姑娘,有人找。”
她顿了顿,立时起身,再不顾这一堂怪里怪气的妖怪,蹬蹬蹬地跑开了。
果是章则。
“情人”相见,执手相看。
歪在丝竹管弦外,不归十丈软红管。捏了隔音术,嘴上一套闲聊,脑中一套传音,将整套流程又顺一回。
章则以泪洗面:“我不放心你。”
传音道:‘那龙不是个好的。’
陈西又两手接他眼泪:“我没事,没事。”
传音:‘我先前提起的兔妖找来了。’
‘牛妖手下捡条命,走掉那只?’
‘是,昨日紧跟着我卖进来,今早蹲我门外,要趁热用卖身钱还钱。’
章则沉吟。
陈西又:‘她是发现什么了?’
章则回过神:‘不,不一定。’
他手上仍施术,脸上泪痕未干,勉强笑笑,深情款款好情郎,顶天立地的窝囊,嘴上说自己去了某某地,挣了几多钱。
陈西又微笑握住他的手。
‘许是寻靠山?’章则猜测。
‘靠我吗?’她似乎讶异。
‘软的靠山靠起来舒服。’
‘唉,唉,’见章则哭得眼皮沁红,轻按他眼角,‘既如此,师兄要靠么?’
章则只觉惭愧,越发潸然泪下。
两人厮说一番,哭湿两回帕子,花婆受不得舍里竟有这免费的生意,背手走出,咳嗽两声,同章则讨账:“一炷香得了,还没完了,去去,怎么,当我这万万舍是做慈善的?”
章则泣道:“我明日还来。”
陈西又:“不必日日来,关照自己。”
章则一揖到底,拖着步子,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好好一修士,心不在焉得险些给石子绊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