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的瞳仁乖起来了。
墨一样黑,水一样清.真。
里头踟蹰而行个迟钝、茫然的魂。
神在妖王处载歌载舞。
没谁大快朵颐,但妖王整个干瘪下去。
陈西又欺身而上,一片片掰碎妖王的魂,一点点揉开、揉碎了,腐坏的酡红染在指尖,指腹黏腻,她搓了搓手指。
……血?
陈西又摊开手细看。
她两手血红。
指纹、掌痕掺了柔密的血,血沫吐着柔软的泡泡,像第二套指纹——乱来的、玩笑性质的涂鸦。
妖王一味望屋顶。
狗儿殿荒,同妖王殿、丹若殿一般模样,纯黑,浓酽得稀释了也暗沉的忧郁色调,日日夜夜从房顶滴落。
深黑色的、沾多少血也浓黑的屋顶,假穹顶。
怀宙从前看不过去。
她的愤怒会忽然舔她,舔得她站不稳。
她就叉腰站在丹若殿正中,喘息着,目光逡巡着。
她看见那房顶,瞳仁一颤,瞳孔便放大了,像那黑色扎了她眼睛。
她一下便再看不下去。
蒙了脸叫唤,低低骂,什么上头滴下脏东西来了,什么屋子,又说屋里有水臭味,呼吸不了,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
陈西又自是鞍前马后、乐意效劳,当场请缨,跳上房梁,在暗沉沉椽柱间寻到具麻雀干尸。
看清之后,她的呼吸也变艰难。
也许为避雨、也许迷路,麻雀在某日莽撞潜入,歇在房梁,兴许打了盹或没有,总之,它如今已被丹若殿吮食了。
丹若殿笑纳它,如同敲开个脆薄好比邀请的蛋壳,探了舌尖吮食生蛋液。
哪天也许它也笑纳她们。
她那时如此想,些许想笑。
未能成行。
只觉空气干涩,嗓子忽然好干。
仿佛呼吸到空气但没能真的换气,有撕裂般的窒息感。
底下有声响。
她蹲踞房梁,低了头,望见一条血线滴下房梁,啪嗒,敲在地板上,仿佛湿冷爬类足蹼落地。
怀宙没有低头。
她十指相扣呈祈祷状,巢中鸟般仰了头。
“大人……”她呓语般唤她,下意识地软了声息。
“……嗯?”
她微笑。
“大人稍看看我罢,我怕高。”
怀宙便看她,她有时很贴心。
她则垂了眼睑,专直而拗地凝着那片红,眼见稠艳的一滩红、滴落的一抔血,在乌木色地板上渐浅薄,被丹若殿吸食了干净,松了口气。
如果——
时间倒回当下。
她从梁柱间跃下,身下骑的是濒死妖王而非房梁。
她将手心的血擦去妖王面上,妖王似是谵妄,另一重言语抢占了她的喉咙,妖王没法好好告别。
她就算清醒也不会好好告别。
她不干人事。
不说人话。
牲口。
她也许砸妖王一拳也许扇她一巴掌。
妖王的面颊凹陷了一点,一道泛白的痕攀上她的脸。
甚至不算皮.肉伤。
“怀宙……”陈西又呢喃,呼唤不在场的幻影。
像呼唤亡灵。
你想她遭怎样的报应呢。
为什么不收我的礼物呢?为什么返回来找一个无用无关之人呢?
妖王跪在你跟前那会儿,你在想什么呢?
感到畏惧或厌烦了吗?
对我、还是她?
她明知故问般、自我折磨般思索,想得远了,便得偿所愿地听见幻影冷淡的声。
冰凉虚幻的触感环过脖颈。
“怀宙”像要吊死她或勒死她那样触碰她。
‘明知故问个什么?’
‘是你将我变作这个样子的。’
“怀宙”的手,陷入她皮囊,浸入她血肉。
‘你蓄谋已久。’
‘而今如愿以偿,却嫌起我了么?’
许多个午后她们交谈。
她注定会忘记,也许永远不会想起。
但她们还是交谈。
像那些迷失在亘古里的影子,像许多个午后,许多人类做的那样——无所事事,只是交谈。
高谈阔论着鸡毛蒜皮。
黄昏吊起她们的影子,蘸着血色的墙裹了她们的影,怀宙立在画壁前:“什么时候了?”
陈西又:“申时三刻。”
“你为什么在这?”
“因为大人在这里。”
“油嘴滑舌。”
“大人恕罪。”
“恕什么罪呀,我爱听,”怀宙笑道,笑着笑着又问,“你想我变成什么样?”
她回答了吗?
记不起。
眼下情势更急,陈西又松了手,转而提起妖王衣领。
妖王玉琀般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而后卡住,一格格卡死,眼珠像平白丢了,平白丢在她身上。
在看谁呢?
她,亦或神?
……
陈西又手指泛白,面上血色浅淡近无。
她抄起妖王头颅。
妖王在她掌心扑腾,无机质的眼钉在她脸上。
为什么叫祂们神呢?
无法理解、无从描摹,伟大的尺度毁了人类自欺欺人的渺茫意义,人们恐惧、人们敬畏、人们忌惮,人们拱祂上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