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懂了。
听懂亦干脆承认。
意思是随你叫,随你歪缠,但往后不见,一别两宽。都一样,谁也没特赦。
绝情啊。
陈西又出了据点,心情意外不错,以为是浑水结果是春水,总比神的死水好。
三两步遇上章则,两肩一抖一抖,无端端对墙哭。
略思忖,走过去,拍拍他:“章、兄?”
话拐个弯。
章则红了眼看她:“委屈你了。”
“怎么每回都是这句?”她只笑。
章则仍是哭。
“早知我回来也是惹你哭,我就不回来了。”陈西又踮脚拍拍他脑袋,施术擦干他眼泪。
章则下了屏蔽术法:“连来两天,可是出了什么事?”
“兔姐姐流产了,同事一场,我来看她。”陈西又想了想,如实报。
章则诧异:“她几时有的身孕?”
陈西又:“假孕?我摸不清。”
总归症状差不离。
兔妖发热发.情发病,她抱抱她,再抱抱她……?兔妖含糊说胡话,一句一句回过,待兔妖好些,便摸摸她夸她。
夸软她的羞耻。
夸塌她骨头。
摸她耳朵头发说她厉害,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的,在兔妖说“大人不要走”的时候轻轻扯她头发——不可以。
等兔妖流完两小滩的血,就算小产成功。
也不是没问为什么。
兔妖痴痴看,迟迟笑,捂了苍白濡湿的脸:别问了,姑娘、大人……别问了,我…我偶尔也有廉耻心。
陈西又回想过,听章则道:“你对她太溺爱,对李师妹又太冷待。”
“剑祖在上,”陈西又闻言,靠了墙,举起两手投降,“我在妖王宫时,对师妹也是溺爱的。”
“一碗水端不平,恐惹祸端。”章则道。
“现在平了。”她道。
“……”章则默了会儿,“你和她们摊牌了?”
“该说摊牌吗?”陈西又苦恼而为难,“只是……重复了一遍共识,说来,师兄要听一遍吗?”
“我听不了,”章则断然拒绝,“我不比她们强悍,我会哭得很厉害。”
“您方才哭得就很厉害……”陈西又意犹未尽,似乎非要再说一遍伤人话不可。
“会比那更厉害的,很丢脸。”章则温声,以泪洗面日久,他不哭时,脸上亦有泪的光。
“不丢脸呀。”她仍是没放下手,娇俏活泼的投降样子。
“‘我们谁跟谁呀’,你要这么说?”章则失笑,他也举起手来,“饶了我吧,从前倒还好,如今喜欢你,再当着你的面哭个捶胸顿足,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啊。”她一怔。
“啊……我说喜欢你了?”章则迟疑,蒸红了脸,眼睫一动,寂寂一滴眼泪。
“不怪你的,”陈西又勾住他衣袖,防他拔腿就跑,“我的错。”
章则耸肩,竭力装得没什么:“喜欢你算什么错,没死就算不错,我那点修为,被卷进去还能活,不都仰赖你周旋。”
陈西又白得像纸,情状忧郁:“谈不上治本,且,祂们失控抓人,有我一份失职,抓了放却有这症状,终究——”
她眸底汪浅浅的亮。
“是我没用。”
章则一手捂胸,装出恹恹样子:“师妹没用,那我岂不没用到家?卖你两次了,弄丢你有三回罢,你却也记下别人错处?”
陈西又点头,又摇头。
她多会为难自己。
拖着自己血肉模糊地跑,恨不能背全世界的伤。
喜欢这么一个祖宗,几乎仇视全世界。
章则叹气:“你听我说,我第一次进那古怪地界,是听了小妖转述王宫怪相,我只是听见,便被那头抓进去,前脚落进去,后脚便陷了,是你救的我。”
陈西又:“……”
章则揉头:“我管那东西是借你的势还是扯你的皮,终究,你不是自愿的,你和祂不是一边,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对你只有谢。”
陈西又:“你都哭了。”
章则哭笑不得:“天啊我几时不哭?我的道就这样多愁善感。”
她执拗凝他,清白一双眼。
章则哑口无言。
天啊。
世上怎么还会有拿他眼泪当一回事的人?
他不是天天哭吗?
他不得不哑笑着解释:“获救后不是喜欢你,我天塌过,别扭过,但没怪过你,只怪过自己——”
“为何…?”她对别人的痛又敏感了。
“我那时瞥见镜子,一下就呆了,我想,我死里逃生了我突地爱上了,我撕心裂肺我那个苦啊委屈啊……可我面色怎么那样好啊,不开玩笑——”
章则手指在嘴上画了道弧。
“我满面春风。”
他笑骂,遭迫害总要有个吃苦样子,春风满面像个什么话?
听见自己音色发闷,想笑和哭也不过一回事,都是失控。
完结陈言,面色恳切:“师妹,下回再要认罪,等你真干了坏事认不迟。”
陈西又语调轻飘飘,像发梦:“好……多谢你。”
“但还是不要和我讲绝情话,”章则迟疑靠近,看她没躲,将头轻轻抵上她肩窝,“容我选个温和的失恋法子好吗?”
日光如注,心事如绵,胆气如酥化开。
“……我是第一次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