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口莫辩。
遂哭个先声夺人。
“这会儿倒知道哭了——”
石文言声气奇低。
一手摁了她的手,一手探入头纱,搭在她侧颈,不咸不淡语气,听不出恼火:“原来知道哭的么?”
她倚了桌子。
觉手下桌面软绵绵垮下去,抱着她胳膊说不下来躲躲嘛。
“师兄。”
她唤了一声。
“怎么?”石文言似是气得癫了,不紧不慢的口吻,“非要闹得这样惨才哭么?”
兀自追寻童年。
“你小时候不这样。”
转头便要算账。
“谁教坏的你?”
陈西又:“……没有人。”
石文言一时无话。
她撑了桌子拔起头,直视向他,像拔断一把又一把的根:“总之,没有人。”
她怒视眼睛真漂亮。
石文言看她,伸手拽了她头纱,一点一点抽下来初雪的白,松了手,白纱逶迤盘绕在桌上。
“没有就没有,无需高声,”又道,“……你长大得这样快。”
仿佛叹息,语中似怅然。
陈西又听了,抿唇,自石文言眉眼轻易读出感伤,恍惚觉师兄又轻减了些,他本来就瘦——惹他伤心了,她便退。
小步小步退,退得掉眼泪。
“我错了,我想得太少。”
“何必唬我,你是想得太多了,”石文言浅笑,食指敲敲她的脉,前功尽弃,“左右,是我们没用。”
陈西又:“不是。”
她拢起那团纱,抱在怀里,像抱了布老虎的孩子,恍惚现出孩气。
石文言看她。
好似远远观望。
师妹懒怠卸妆,头纱下娇浓欲滴一脸揉红了的妆。
彼时坐台侧,如丝媚眼把人看,绕指风月断人肠,下了台,松松往桌上趴,等着同僚鱼贯入告解,活生生解语花一株。
石文言不知怎么说她好,也不知该怎么管。
没办法,没法管……
带她回去,反正,先带她回去。
“药谷自顾不暇,顾不得追杀你了,你拖累不了谁,别藏了,”石文言扶了她后颈,“和我回去。”
“二师姐和三师兄呢?”她问。
“他们会为你说情,替你撑腰么?”石文言捏捏她,笑了。
陈西又默了默,埋头进臂弯,露双润圆眼睛哭起来:“呜呜……”
又假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坏孩子。
石文言:“省点力气。”
陈西又:“……”
便真的省了力气,跟了石文言同花婆话别,拿着四份通关文牒,在石文言笑脸下头战战兢兢。
给同事留了一兜子吉利钱。
忙忙上街。
溜溜达达,心虚不已。
路过地砖都觉伸了指头指认她,很是一惊一乍。
石文言拽她。
“师、师兄?”她回头,磕巴着回。
“你怕什么?”石文言失笑,眼下淡青,血管是蛰伏的朱紫色,人却是清癯的温和样子,“又又,你长进不少,烦请敢做敢当些,做得如今这样,死都无惧,生又何惧?”
陈西又低头,理亏气也短,鞋尖往裙摆下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我成你的近忧了?”
石文言进几步。
笑眯眯。
陈西又狼狈竖起手掌:“我知道,我知我错得厉害。”
石文言笑影渐无,一点熹微天光落在他脊背,他面色隐于暗中,眼中疏淡:“你真的知道?”
陈西又闭眼。
“我知道的。”
常青峰不缺财货,不缺声名,无需峰下弟子出生入死搏功业,师兄妹四个往来甚密、感情亲厚,来去只叮咛个保命要紧。
于是她知道的。
“我不该以身犯险。”她梦般呢喃。
“你的身子,你爱犯就犯。”石文言温声。
她凝睇他。
慢慢伸手拽他衣袖,仿佛是依偎过来,仿佛是跌落下去:“我太胆小了,我怕你们因我受苦。”
“你真的——”石文言摸她脑袋,略微烫手,将她背起来,也把话说完,“蛮混蛋的。”
“对不起嘛。”她道。
裙摆顺在师兄臂弯。
天光一点点亮,晨露将眼睫沾湿。
“师兄怎么进来的?”
“压了修为,托了关系。”
“我只有四份文牒。”她忧心忡忡。
“你便是一份也没有,我也能带你出去。”他胸有成竹。
“那多了份文书。”她道。
“捐出去,总归,”石文言温宁态度里有钉子,“你总找得到人帮。”
“错了错了,别翻了。”
她忙不迭求饶。
晃晃悠悠到了据点。
陈西又跳下来,石文言伸出两只手护她,像她学会走路才两天。
陈西又笑着拐他:“哪就这么夸张了?”
敲敲门。
门拉开,兔妖露出一只眼,一个照面认出她,好似认出她的是性灵而非肉眼,箭步猛窜上来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