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仓促。
言犹未尽之际,稽查弟子跑来捉拿逃犯。
石文言递信来。
乔澜起正要卖最后一句惨,不想陈西又立时按了窗台,当即要跳,乔澜起一手抄住她:“做什么?”
“争取时间。”她说得自然而然。
“你?争取时间?谁说的?”他纳闷。
她颇不忿,抿了唇,却也不出声,只将手搭在他胳膊上,语调慢而轻,便有哄的声气:“没事的哦,没事的。”
“我?”乔澜起指自己,一下想起两人戏说的以一敌二,道:“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开玩笑的。”
“但我是开玩笑的呀。”
乔澜起笑得有点痛苦了,直起腰,将她塞回窗后:“去睡,对了——”
她也没转身,隔窗揪着他袖子,像只恋家的鸟。
乔澜起笑个没完没了,笑得厉害,似乎荒唐话也问得出:“有人和你说难听的话,惹你不高兴了吗?”
“师兄听到什么了吗?”她问,替他赶时间,等不及他回话,“不管听见什么风,于我都是没关系,师兄不要管。”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只是梦见,”乔澜起磨了下牙,“但我要管。”
“梦?”她歪过头。
“我本来不想提这个梦……这显得我很疯。”乔澜起不紧不慢,抓了窗框与她说话,他似乎没法在乎他自己,像个脖子上枷还扯了嗓子号叫的癫人。
“但是——?”她等他的下半句。
“但我不肯了,”乔澜起脑中涔涔流过去血,凝望她,像有血要滴出眼睛,“我说了别顺着我,我真会发病,师妹,你要蹬我几回、独自惹事几回、丢几条命才够?……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觉得还好,”陈西又谨慎极了,“放养也使得。”
“还抖机灵?”乔澜起气得听见心跳。
“不抖机灵,就要抱着师兄哭了……”她将话说得指代不明,句意圆而模糊,像本就是要词不达意的。
“和你扯这个……”乔澜起失望下低声哑笑,“我是疯了不成?”
“没疯。”她梗着脖子。
“这又是为了什么顶我?怎么这句就不顺着我来了?”乔澜起脖颈青筋隐现,眼中似有凶光,“怕我真发疯给你关起来养?”
陈西又摇头,打了个粗糙比方:“遇上难处,往下跳是不行的。”
小小的、窄窄的寓言。
——只有孩童的床那么大,睡不下大人,乔澜起早是大人了,他躺上去,将那寓言压塌了。
“师妹有要的东西吗?”他笑得有凄然,没有一点办法了,所以只有笑,“我常下矿,可以带。”
她想了想:“没有,师兄要好好休息。”
乔澜起动起给无力感拧紧的脑筋,忽而灵机一动:“你还心悦那易心宿吗?”
陈西又张一张嘴:“…啊?”
乔澜起击掌乐道:“我去把他抓过来。”
“不要。”她拨浪鼓似的摇头拒绝。
“你是不喜欢他了,还是觉得自己不配了?”乔澜起语气阴沉下去,也许他肺里在打雷。
她笑了声。
孔雀蓝衣领上凝白的脸,她笑得有点荒凉。
没有立刻答,吸了口气,仰起脸,像花舒展着打开:“我不喜欢他了哦。”
师妹身上有层月晕,月光有点寂寞地绕着她。
她在月亮下头。
乔澜起愣过,捂头:“我听错了吗?”
陈西又:“?”
乔澜起讶异:“你那时深情极了,我没见哪个孩子能这样单恋,我以为你要么和那小子百年好合要么孤独终老。”
“没那么夸张啦。”陈西又单手捂脸。
乔澜起仍不走,石文言传信术法几乎给他钉死在窗前,他呢喃道:“我什么也带不了?”
陈西又撑着脸,笑吟吟做个送客手势,“师兄,再不走来不及了,”停一停,见他不动,续上下半句,“师兄带自己来就好了,高兴的话,多笑笑就很好。”
乔澜起:“那太难。”
稽查弟子的影子掠过来了。
见势不妙,陈西又.又在想翻窗的事,推推乔澜起,道:“要么还是我断后?”
“不用,我回去了。”乔澜起潇洒一笑,揉搓她脑袋。
稽查弟子奉命过来,远远望见二层小楼窗前,两道身影隔了窗讲话。
像鸟。
圆咕隆咚地,囫囵个地相爱。
而后乔澜起转身,跃下小楼,阔步向稽查弟子走过来。
风带来半句乔澜起与稽查弟子的攀谈,不过刚起个头便打住,乔澜起扬声对她:“又又,把窗关上。”
陈西又敛眉关窗时想:关窗又如何,她又不靠眼睛,耳朵依旧在场。
“哦,我忘了。”乔澜起自语。
稽查弟子眼见乔澜起脸上显出狗的笑,一种让人不想追究他过错的凄楚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