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喜欢,我能抄百十遍,今夜垫着它睡觉。
石文言:“……剑祖在上,我们又又厉害极了。”
就这样,骗人骗己骗苍天。
陪床就是这样,像自愿地走进一条地道里,心知下头是个死,但搀着那衰弱的人就不一样了,整个地不一样了。
哪里都敢进,哪里都要骂了。
恨时间匆匆,恨天不假年,恨苍天无眼大道无情,任人叫骂追赶,脱了鞋扔去后脑勺也不回头。
再愉快也是恨的。
但不是恨她,恨她身上的什么,也许是病,也许是别的,不是很愿意想明白,就昏乱地恨着个抽象的东西。
师妹在躺椅上养着,她每每那样放空了待着,就是在那星线的网里乱窜,有时走很远,吃醉了一样扎过来。
-头晕。
往往是这么抱怨,撒娇般,嗲得他别无他法。
忙活一通,就盲写一封书信,密密地摘些心得体会,寄去易心宿处,星阵大能名下唯一弟子。
真个书声朗朗,严谨向学。
余下再有闲暇,便是修炼、练剑、画符,间或回信。
二人一日日地寻常过,及至今日,都过惯了一整天的无所事事,正在此刻,石文言收到一则短讯。
出去,回来一趟,道:“又又,有人来看你。”
陈西又坐起身,迷茫拢披帛:“苏元吗?他几日前说起过——”
石文言倚了藤架,睨她宝蓝裙衫、橙黄饰带,一架绿影下秾丽到馥郁。身前身后都是复古的、浓郁色调,那藤要滴下来,那天也要低下来。
“是你那唤易心宿的朋友,”石文言道,揶揄,“一身药味,我猜他搬了座药山来。”
陈西又吃了一惊,抚了脖子回头,敛了眸,像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石文言:“没和他说你的事?要不要我支走他?”
陈西又眼睫颤了颤,道:“不要惯着我。”
石文言:“就惯。”
却也没一意孤行,道一声“来了?这边”,给易心宿引过来,便将地方留给这对旧友叙旧。
易心宿坐下,无言良久方道:“我想你是出了事。”
陈西又:“……我想也是。”
易心宿低低吸口气,按捺下什么:“我将峰里药库点了一遍,你有缺的药没有?我都托给石师兄?”
陈西又:“我想没有,可以的,这样很好,多谢。”
易心宿不看她,硬邦邦道:“陈西又,你不要和我客气。”
陈西又游离半天,终于笑起来:“易心宿。”
回魂一样。
她唇舌像个小陷阱:“我没在和你客气的。”
稍侧脸过来,柔软的面颊,亲近的态度,那双温浅的眼——蓝汪汪的天前头,像凉水里浸的玉。
易心宿仿佛一震,不觉盯住她。
些许陌生、怪异与恐惧,攫住他,那感觉像干渴间牛饮茶水,懵然得知喝错了别人的杯子。
童年整个地翻江倒海,从他跟前浩荡流过,陈西又背了手,在里头一蹦一跳,发梢落了斑驳的光。
看过的书、进过的学、逃过的课,她捧来的灵果、二人上过的房梁,她睡去时沉酣的脸……易心宿惊觉他将她归为一样标本。
她盛着他大段的无用时光。
要好似是一种习惯,也仿佛是一种逃避,逃避改变,逃避变更后二人生疏的怅惘、往后分别的疼痛。
不变不好吗,永远不好吗。
易心宿强自回神,摊开她寄送的星阵图:“来,感受一下,这,这条,若是从中截断,再由此处设法援引……”
她静听,漆黑里垫了下巴寻星线的脉,瀚海阑干里寻一线蛛丝:“这样?”
易心宿:“……对。”
她展颜一笑:“我出师了吗?”
易心宿心中下连绵的雨,心装不下那许多水,渗出来,泡花了脑袋,感到像个的年久失修的、坏掉的工事:“尚未,只是登堂入室。”
“你在难过吗?”她望过来。
一蓝一绿两只眼,像两只羽毛斑斓流丽的鸟儿,栩栩如生的标本。
活灵活现的死。
易心宿心头浮起寒凉的快乐,似乎他从前大把投入的时间都没了着落,一整个快乐的故乡陷落了。
乡愁押着他跪下。
他笑了下,舌面碰着下颚,苦涩的荒凉之意,端秀清俊的脸像裂开来一点,但不高兴那样。
他那好端端的、眼眸清明、性子浪漫的友人,他那天马行空的青梅,胸膛架起口咕嘟嘟的汤锅,诸多情思乱炖。
但怜惜、爱怜、心疼……怪物一样吃掉那些。
-你难过吗?
那些创伤样的眼睛流出血来。
他答道:“我不该,但我确实。”
他实话实说。
人之常情,他低了眼想,人之常情罢了,亲爱之人遭受困苦的时候,我最觉得世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