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瞒我?”他问道,唇在她掌心下翕动。
他说了他不要。
“因为,”她仿佛受不了痒,或难消受他难过,松开手,背倚窗框,“内情复杂,师兄不想我张扬。”
“你们不是撕破脸了?”他道。
怎么他还是退了?
“没有,没有撕破脸的,”她恍然,出灵起山后,她总有这样的神色,仿佛生命是个泪海,而唯一的船翻了,余生只剩浮沉苟活,“…如果真是撕破脸就好了。”
易心宿无奈何,狠不下心,再多花招也成了虚张声势。
俱是未能成行,没能得逞。
用心良苦地憋闷许久,只一句:“……你瞒着我?”
想说的原本是“你非瞒着我不可吗?”,但实在可怜到开始可笑了,所以不讲,说不出。
“我错了。”她扶着他搭在她颈侧的手,指尖扣了他指缝,带他抚上她的脸,随即低了湿黑眼睫,示弱又示好地蹭了蹭,仿若不胜依恋。
往下,她润红的唇抿着。
易心宿到底有气:“你知不知道……”
“没事的,这是我和师兄的事,但,”她犹豫着,侧耳听床帘后六十三号动静,迟疑道,“你能帮我送那孩子去育幼堂吗?他没有名字,不通人言,但我带他去的话……”
易心宿静默里望她,像蓄起一口深长的怨。
她悄然了,空落地低了脑袋,不声不响。
究竟不忍,易心宿淡声道:“可他看上去只粘你。”
她叹气,面上是怜惜、低落并怅惘,似乎对天地逆来顺受地失望十数年:“他只是……顺从,你明日就知道了。”
六十三号真的很听话,易心宿轻而易举地将他卷带走了,小孩颇泰然,头也不向陈西又偏。
易心宿临别前道:“我只说我在附近捡到他。”
她侧了脸听,莞尔道:“可以说实话的。”
易心宿只摇头:“我不会。”
顿了顿。
补充道:“我不要。”
“多谢你呀。”她笑得像没办法,眼眶湿红。
鬼使神差地,易心宿探了手臂,触碰那薄薄眼睑,颤栗着的,仿佛温驯。
“哭出来好不好?”他像哄眼睛而不是哄她。
“你未免也太坏了。”她弯了眼,说笑腔调,笑容湿答答亦羞答答——是腼腆堵在衣柜前的孩子,竭力将闯的祸往衣柜藏。
他没舍得,没舍得提着她后颈拎起她。
于是注定了错过。
翌日,寻陈西又不得。
咨理事峰,知悉石文言死讯、灵起山惨状,方知陈西又只身离宗,山高水远、天地迢迢,自此音讯全无。
始觉天下之大,怖于再难相会。
易心宿师从星阵泰斗满兴青,躬耕星阵多年,心境澄然,进境飞速,平生憾事不多,但颇憾恨没抓着她问到底。
往后许多年,也只此一桩遗憾事,极痛心,引以为心头大憾。
不得不辗转寤寐。
某日布阵力竭,一头栽倒,半梦半醒间,见一红衣少年拽了她入他梦来,故人风采依旧,如朗月清风、顾自活色生香。
颇为难,道:“这是哪啦判官大人?”
红衣少年嬉笑着跑开,他坐起来,抬手拨开草叶,想着看清些、再看清些。
不曾想她挤到他跟前来,呆了一呆:“哎?”
他许是红了眼:“你怎么报答我好?”
“来世当牛做马——”她当即要报贯口。
“不要。”他抓着她手腕低声。
“好狠心,我都入畜生道了,竟还不够吗?”她笑吟吟倾身。
易心宿望了望,闭眼:干嘛这样像她,他又在心软了。
“陈西又,谁要你的来世,”究竟是有长进,他听见自己狠心道,“我只要你的今生,我要你即刻到我跟前来报答。”
“索命哪?”她拐拐他,昵狎得无法无天。
他喉咙动了动,低了眼,狼狈避开她湿黑瞳仁,往她彩蝶穿花裙摆逃难,慌乱里想,真能索到的话,索命又有什么?
但又说不出来了。他又说不出来了。
“……你还活着吗?”他有点哽咽。
梦中人多感性,君不见托梦男女总是哭作一团,他一下原谅了自己软弱。
“活着哦,”她眨眼,他福薄命苦却快哉妙哉的的青梅抵过来,用她清明的眼折磨他,“不信的话,你要碰一碰吗?”
“梦是反的。”他僵滞不动,喃喃道。
“我当年和你说的时候,你明明嗤之以鼻的。”她抱怨。
“我错了。”他道。
她望住他。
他想掀起衣服盖住脑袋,他在流眼泪,他难看难堪难过地流着眼泪。
“对不起,”她拥上来,拍拍他后脑,“……我不打扰你了哦。”
“你别走。”他当即扣住她。
“可是,”她似乎是笑了声,些许困扰而分外温柔地说道,“这是梦啊,你要醒啦。”
梦倒退了,她倒退了。
所有一切都在倒退,不,不是它们倒退,是他在跌落,天旋地转之后,繁芜美盛的星线在眼前闪烁,易心宿后脑胀着片钝麻隐痛。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