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在这想?”她蹙眉,来去拨着空酒杯。
“一定,”他给她压力,又嬉笑着凑上前,“臣陪着陛下。”
“知道我去哪了,你也要陪我吗?”她问。
苏元摸不清她有没有赶他,她善于模棱两可说话,将话里棱角磨平,像只毛茸茸动物钻去人怀里,他惯于玩笑,像某种毛糙动物窜过腿间,鼻头抵上脸:“我不是爱卿了?”
她失语,随即轻笑,轻轻推开他脑袋:“……没有哪个臣子会自己说自己爱卿的。”
“那是他们没用。”他说。
酒桌的声音浅了,气味也浅了。
外头似乎又飘起雨。
他们待在这角落,等着未来找过来,未来就和不会来一样。
他们兜兜转转说着玩笑话,唱点他们的陈词滥调。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难自己。
她说这个和那个,最后说对不起。
“但也许,这是我的本能。”她这么说。
“你改掉吧。”他说。
“?”
苏元凑过来,耳语似的谏言:“陛下,你改了罢。”
他碎碎念,“不是,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厚彼薄己是犯法的”,力求改变她的主意。
她推开他的脸,抓皱他衣服:“等等,别撒娇。”
苏元:“不等。”
陈西又:“……不带耍赖的。”
苏元默了默:“是你,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
言下之意是你负责。
想着也许他死活不松手,缠多了,陈西又习惯了,也许就得过且过地过下去了。
“好罢,我这就——”她竭力想主意脱身,“手写诏书,允你官复原职,回京上任去。”
然而是馊主意。
苏元幽幽道:“我不是蠢人,你少哄我。”
她笑了下:“但我是蠢人。”
“绝无可能,”苏元断然否认,“您是那剿匪的英雄。”
“匪是谁?”她笑得唇红齿白,像有眼泪从她头顶流下来,“石文言吗?”
他佯装恨恨:“不作他想。”
她笑得弯了身,支着脑袋笑:“你也太向着我了……”
“陛下仁德,赐他好死,”苏元向她拱手,慷慨非常,“需知他本就八个脑袋不够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有幸死在你手下,石文言在地下,是怎么谢您都不为过。”
“太谄媚了……”她不知如何是好,先是掩唇,再是遮眼。
“句句发心。”他发誓状。
她放下手来,像是在看他,苏元给她看着,不自在移了视线,仿佛她再多摆那样子一会儿,他就会流去地上,流一地。
她说:“……我想和苏元说话。”
他一刹间出不了声。
钻出那身玩笑的壳子,听他的实话吗?
——那既孱弱,也鸡肋,难听得并不值当听。
“我不要什么皇帝,你也不要当什么爱卿,”她点着桌子,轻巧道,“我在这里,我想听你的想法,你觉得我们去哪里好?”
苏元:“没什么好听的。”
陈西又:“说啦。”
苏元唇颤了颤。
天性中的脓肿要流出唇舌了。
——我们回宗去罢。
——捡起你那师兄的遗产,和那个叫六十三号的孩子,大约他真能叫你活下去。
——他是真想叫你活着的。
一个字也说不得呢。
苏元只插科打诨:“暴政伤民啊。”
她恼:“怎么还——”
他接住她的手,捏在手心里:“说了不当陛下,不还是皇帝做派?”
她蒙上他的嘴,红了耳根:“闭嘴。”
“为何要闭啊……我明明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管天管地,您还管我说什么?”他挑衅得厉害。
“管啊我就管,”她欺上前揪了他衣领,语气认真,“暴君来的,不行另觅明主。”
苏元笑一笑:“好,行,陛下尽管问。”
陈西又问:“你有想去的地方?”
苏元道:“…没有。”
陈西又又问:“哪里?”
苏元:“……真没有。”
陈西又回握他的手:“别骗我,你以前答应过……你不会对我说谎的。”
他只好再笑笑,搓着手,脸像要躲进脖子里:“这不是、非常时期吗?再者,你怎么就知——”
“我就是知道,你没有自己的愿意,怎么会专门来问我,你从来是这样,带着答案问答案,”她倾向他,“告诉我嘛,告诉我?”
他口不对心,说了一箩筐的话。
她也许是信了,也许是没有。
总之最后。
他们在酒席的第一个夜晚,穿过衣香鬓影的歌舞,像任何一对眉来眼去的寻常恋人一般,手牵了手猫下腰,从酒席上逃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