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不计较,只接着教下去,“你要忘记那些。”
“哪些?”
“我和你说的那些话,有关师兄的那些,”她是笑了同他讲的,“要愉快下去的话,我们就不要提那些。”
苏元是在她的笑里觉出心在抽痛的,那感觉像心背了他痛哭一夜,只在清晨将钝重的头塞过来,好给他头痛。
她出的什么主意?陈西又你有亡国之兆啊,他憾恨扼腕,内忧外患危国存亡之际,您却接着奏乐接着舞吗?
就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假装世界在童年倾覆,一切烦恼都是孩子的苦恼吗?
苏元问:“不提的话,你要怎么办?”
心知提了也杯水车薪,但,总归比没水好。
“烂摊子而已,不提也罢。”
尾音高,语气轻。
活蹦乱跳的小山雀似的。
苏元看上去,陈西又侧着脸,把过去概括得简单,炭笔描两下就敷衍过去,他几乎以为那话里流过去的不是她的人生。
她盖棺定论得颇残忍,因为那过去不曾逝去,甚至也不曾过去,她像提了柄艳薄而剔红的刀,将过去活生生地斩了首。
苏元只贴在她耳畔,狗皮膏药一样讲:“巧了,我这人最爱烂摊子。”
“……你糊涂啊。”
她轻笑了低低低骂,笑得像弯了眼睛哭。
“这时候不该感激涕零吗?”苏元道。
“你缺这个?”她耳下滴着一粒红。
“缺。”他说,诚恳地弯下腰,似是八抬大轿来请。
“多谢,感谢,劳烦您,谢谢谢谢谢谢。”她趴上他耳朵。
苏元笑:“这下死而无憾了。”
陈西又敲敲她:“避谶,避谶。”
苏元弯了眼:“往月下城街上走一遭,路上都是这么讲话的旅人,活得死了算了,宁可死在者异乡,生不是月下人,死愿为月下鬼。”
陈西又轻轻拽他头发:“不要学。”
苏元哎一声:“别拽别拽,不学就是了。”
这厢清点行囊,那厢加班加点地对药炉扇风,忙着多赶几剂药出来,陈西又团团转里问:“魔域有什么特殊的?”
苏元:“宗里不大往魔域派人,那头缺人,很有的忙,我答应你了的。”
他答应了替她分忧,这才从桃花镇带了陈西又走。
陈西又到底没问出他盘算,但答应听他调度。
他回想那日酒席尾声,总分不清谁调度了谁,谁又轻易答应了谁。
石文言生前形销骨立,死后是庞然大物,压得她无声哭,哽咽道:“帮帮我?我不想再……我真的不能……”
“好,”他答应,像没给自己留退路,像是嫌退路多余,“那我们找点事做。”
往月下城跑通魔域委托。
上蹿下跳地打听,见陈西又闷屋里苦等,颇可怜,摸她脑袋:“好生歇,往后会很累。”
到今日开花结果,她仍存忧虑。
愁闷栖在她肩颈。
他搭上她的肩,一时半刻的,居然想不出话说。
“苏元?”她困惑。
他望一望她,无比沮丧又无比惆怅地觉出她没有快乐的意思,只好小狗甩尾巴一样、小丑抛小球一样讨赏:“我安排得累死了,姑奶奶,你不要愁了,小祖宗,祖宗,你多顾一下自己好不好?卖我个面子。”
“我一直很感谢你。”她四平八稳道谢,声气轻轻的。
“我不要你的感谢,又不能吃。”他变心奇快,拿乔起来,方才还讨的谢,这会儿装起嗤之以鼻。
“那?”她一愣,就这么问了,像个老实笨蛋。
“多笑笑吧,笑一笑,”苏元一笑,没招了,丧气也心软,宽慰也疲惫,“算我没白忙。”
陈西又轻笑:“正忙,眼下不好撒娇的。”
他不说话。
半晌幽幽出声:“这算什么撒娇?”
“嗯?”她轻疑。
他将头猫进她肩窝,问她:“你幸福吗?”
“免贵姓陈。”
“……”他将头整个压上她,闷着不响。
她笑起来:“对不起嘛,原谅我,再问一遍。”
“……你幸福吗?”
“非常。”
她闭了眼。
喜欢她闭上眼睛说幸福,像她背着自己骗世界,又像她背着世界骗自己。
“不行,你要睁眼看着我说幸福,”苏元端详过,挑刺并得寸进尺,“你要说因为我才这样高兴,说你从今往后都会开心,想起我就幸福,幸福得不得了。”
她憋许久:“……哇。”
“看吧,这才叫撒娇,”苏元松开手,探直胳膊,将药炉火给熄了,“走了。”
今日风和日丽,诸事不宜。
管他。
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