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不到冻手的月份，可今日天阴，都正午了还不见太阳，风又大。我便把草帘放了下来。棚里暗些，两位玄师不要介意。”他一边上茶一边解释。

谢微尘被冻僵的眉眼舒展几分，唇角微扬，与店家搭话：“天气冷，热茶最是好卖。店家不收钱，岂不是不赚？”

“不赚便不赚嘛，我也不靠这个讨生活的。只是瞧着往来的玄师辛苦，给他们提供个歇脚的地方。”青年笑得憨直。

“沈忱，你又傻笑什么呢？”

帘外传来姑娘家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暖融融的甜润。

棚里喝茶的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挑帘进来。

屋里的青年连忙过去迎人：“娘子，今日天冷怎么不在家中休息？”

“有客人呀。”

女子望过来，看见沈寒衣时，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笑意更浓了些。

“是这位姑娘啊。”

……

壶里的热水咕噜翻滚，顶起盖子。棚内谢微尘与青年慢慢聊了起来。他旁敲侧击地从这位健谈的店家口中套消息。

“说起来，这几日来大言山的玄师比以往多了许多。前段时间，有一群玄师日日来此，几乎每天都来喝茶。这些玄师也太谨慎了，这结界都快二十年了，想来也不会出大问题，这样日日来巡查，实在辛苦。也不知都是哪一家族的。”

沈寒衣则借口看马，挑帘出去。很快，那位年轻女子也跟了出来，喊住了她。

“姑娘，我想与你聊聊。”

早在棚子里时，沈寒衣便发现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

女子拔下了头上的珠钗，绕在指尖转动。

“你认识这支钗子吗？”她问沈寒衣，但不等回答，继续道：“这是朔北的款式，还是朔北百余年前的款式。是个老古董了，我却还带着它。”

她看着沈寒衣，一字一字地说：“因为在嫁人之前，我有个名字，叫做伊兰。”

这名字一出，沈寒衣的心似乎被揪了一半走，空得发慌。但面前人的言行，让她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我不喜欢那个名字，所以改掉了。但我想，那个名字你应该很熟悉。”

她继续扯出别的话题：“不喜欢的名字，可以换掉。不喜欢的地方也可以避开。那这山里不太平，怎么还总有人想着要进去呢？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山里有秘密。”

“你也是想知道秘密的人？”

“才不是呢，我是主动放弃秘密的人。毕竟放弃追逐秘密会活得更好。”

她说着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珠钗递给沈寒衣。

“这件东西属于伊兰，可世上没有伊兰了。既然如此，便交还给她的老熟人吧。”

沈寒衣没有接过，她看着眼前这位话里有话的女子，满腹怀疑。

女子似乎很愉悦，但笑意中又藏着危险。见沈寒衣不接，她便自己将钗子放在了马鞍上。

棚内，谢微尘要知道的消息都套到了。见与沈寒衣一道出去的女子已经回来，他便起身向青年告辞，结束了这场冗长的对话。

沈寒衣将马鞍上的东西收进锦囊。

二人将马留在茶棚，步行上山。他们没有选择最近的，那条已经被踩踏得十分明显的小路。而是避开崔氏的路线，多走了些，绕路上山。

再度进入这山，沈寒衣下意识瞥了一眼树枝，想起那块写着问候语的布条。

究竟是谁给她的呢？

如果是山外人，为何迟迟不现身，如果是山内人，他又是如何将布条系在外围的。

沈寒衣正想着，谢微尘忽然道：“你看。”

他半蹲在地上，手掌拨开地上的烂叶子。

那赫然是一个脚印，浅浅的轮廓，一直通往结界的方向。

二人跟着脚印进山，一直看着它消失在结界处。

看来留下脚印的人已经进了山。

谢微尘与沈寒衣对视一眼。

随后分头各自在周围细细查看一番，确认没有人以后，这才合力在结界上撕开一道裂缝。

穿过结界后没有丝毫拖延，立刻将结界重新封好，动作极快。

大言山的内部与外围简直天壤之别，许久没有人类踏足的地方，植被已经茂盛倒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

完全是无路可以走。

只能一边清理植被一边向前。

谢微尘跟着前面人留下的痕迹走，枝叶被折断的痕迹很明显。

沈寒衣一时也想不起来神女殿方向所在，暂且也顺着痕迹走。

山间绿叶层叠，时不时传来鸟兽的叫声，或尖锐细长，或低吼沉闷。不过才堪堪离开外围，四下就已经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沈寒衣眼神注意周围环境，心中还想着珠钗和那个女子说的话。

她总觉得她在提醒自己。

女子说自己不是伊兰，真正的伊兰已经不在了，留下了一只钗子。

这个名字曾出现在她梦境中。若沈寒衣没有弄错，伊兰应该是乌目国的人。

至于所谓的秘密……大言山的秘密，与放弃秘密的聪明人。

沈寒衣忽然想起什么，像是被雷电击中，脑海一下空了。可所有感官又那么清晰，清晰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山脚下那个女子是在提醒她，这山里的秘密太多。有一个秘密是专为她设下的，在等着她入局。

若聪明便放弃这个秘密，离开这里好好生活。

“竟然是这样……”

谢微尘走在前面，用剑砍斜生的枝叶。她的低语不偏不倚地传进耳中，他皱眉：“她与你说了什么？让从你进山开始就不对劲。”

沈寒衣操纵凝霜开辟前面的路：“一些善意的提醒罢了，说这山中毒虫多。”

“这些可不会吓倒你，更不会让你变得魂不守舍。”

在这之后，他们都没有继续说话。

沈寒衣看着眼前已经逐渐消失的痕迹，道：“他们用了轻功。”

“真会省力气，我们怎么没想到？”谢微尘停下动作。

“如今要紧的是如何找到他们。”

山间植被茂盛，就是爬上最高的一棵树也看不见山里情况，更遑论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