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珩这样想着,目光却存尺不离盯着那个影子,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忽然又觉得这不是幻觉。
“你不出去了?外面什么都不管了?”
熟悉的声线落下,一切都清晰起来,视觉与听觉在一瞬间恢复,所有的不适也在消散。顾清珩错愕地看着眼前逐渐具象的恒一,慌乱地撑着身子坐起,微仰着头看着他。
恒一蹲在顾清珩面前,看着他挣扎起身,始终没有伸手去帮他一把。眼中神色复杂,有纠结有埋怨,有心疼也有心酸,还有恨铁不成钢。
“恒一…我…”
再多的话在死亡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恒一也不想听,他当然是有责怪意味的,也想抓着顾清珩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会失控。
那么有自信的一个人,那么信誓旦旦的一个人,夜气浊心在萧疏寻体内大家尚有担心,但谁都没想到失控的会是顾清珩,还是在恒一的婚宴上。
恒一窝了一肚子的火要发,一肚子的话要问,但在看到这个人狼狈地滚进镜界里时又都咽下去了。
怪他什么呢,他比自己更痛苦。
“外头乱成一锅粥,我在这帮不上忙,你也要在这混吃等死是不是?”
顾清珩哽着声音开口道:“……对不起。”
恒一反问道:“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关心你的人?”
顾清珩不敢与他对视,垂着眸子看着自己抓在地上的指尖:“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扶歌。”
新婚宴成了被血染就的丧宴,还是源自新郎的鲜血,没有比新娘更加痛苦的了。
她要如何去面对以后的岁岁年年,本是憧憬,幸福却结束在它到来的第一天,往后的每一个新婚日她都要在点燃红烛后再点白烛。
恒一没回话,不知在看何处,也不知在想什么。隔了一会才突然抬手一拳打在顾清珩肩上,顾清珩歪了身子,险些没受住这一下。
“扯平了。”
手上没用力,恒一看着连这样轻轻一推都承受不住的顾清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在刚学会看卦象时,就先给自己算了一卦,我算了很多遍,算出自己会死于碧云剑下。谁不怕死?但我一直以为那会是关于门派纷争之事,于是拼命修炼退居身后,也离闲月阁远远的,以为这样就能避免。”
恒一盘腿坐在地上,码了一下腰间的清屏长老腰牌。顾清珩终于得了一点勇气,抬起眸子看着恒一,听他一字一句慢慢说着他从未展露出的内心世界:“后来,我们阴差阳错还是走在一块了,经历了生死,也看淡了生死。我又觉得,也许是我技艺不精算错了罢,但我也没再去算过了。”
“我现在才知道啊,我还是有些本事的,丢了那么多次铜钱得来的结果,怎么会错呢,只是没想到,是你,不是时予。”
顾清珩瞳孔微缩,这是他还没来得及主动对恒一坦白的事:“我···我一早想告诉你的,并非有意隐瞒···”
“我不是在怪你,人各有命,你来此自然有你的意义,我止于此,也有我的意义。”恒一抬起头,又不知在看什么,畅然道:“我命里本是没有红鸾星缘,也是因为你,让我无牵无挂的乏味人生有了一点酸甜苦涩,让我灰暗的世界变得鲜活。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比常人幸运得多,至少能在这一直看着她。”
在恒一的眼中,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立着一面他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镜子,透过那面明镜,他可以一直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乐观,这样不记得失,哪怕是在生死面前都能做得如此坦然,越是如此,顾清珩心里的愧疚愈发深刻。
他又低下头,泪打在手背,刺痒蛰痛,一向自认强大的他此刻真切的感受到无力。季怀枕给了这个机会,顾清珩却找不到能够解决的办法。
恒一收回目光,朝顾清珩伸出手:“道歉我接受,谢谢你,顾清珩。”
顾清珩咬着下唇内侧的肉,除了对不起他实在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握住恒一的手:“我一定会,杀了他。”
“君与同策,却不知笑言为伪面,人心隔千池。你们,可真真是昔日故友反目成仇了。”
“不是。”顾清珩反驳道,眼中除过坚定之外平添几分狠戾:“从始至终,他都不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