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慕尚一个人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老城区那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口。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路灯很旧,灯光昏黄,照着墙上斑驳的“串”字招牌。
这家烧烤店他来过无数次,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吃到如今两鬓斑白。
店还是那个店,老板还是那对老夫妻,只是他们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慕尚推开门,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香气。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声音很大。
老板大爷从后厨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来了?还是老样子?”
慕尚点点头,在那个靠墙的老位置上坐下。
塑料凳的腿有些歪,坐上去会微微晃。
大妈端着一盘肉串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拿了一瓶啤酒。
她看了慕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慢慢吃,不着急。”
“哎。”慕尚应了一声。
肉串还是那个味道,肥瘦相间,烤得微微焦,撒了辣椒面和孜然。
慕尚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又放下,拿起啤酒倒了一杯。
泡沫升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慕尚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眼花。
是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从农村来到岚枫,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觉得新鲜。
第一次进酒吧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灯光很暗,音乐很响,他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吧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她指尖袅袅升起。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散着,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了慕尚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笑。
慕尚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不是漂亮,是好看。
漂亮是给人看的,好看是让人看了忘不掉的。
后来范明远告诉他,那个女的是只鸡。
慕尚不懂,她是人,怎么成鸡了?范明远看着傻乎乎的慕尚,就直说了,就是卖身的。
慕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笑容,想起她指尖的烟,想起她看他的眼神。他没觉得恶心,他只是心疼。
再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她大慕尚六岁,总像姐姐一样照顾他。
慕尚感冒了,她会熬粥给他喝;他加班到很晚,她会坐在楼下等他;他被客户刁难了,她会揽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有姐在”。
慕尚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
“怎么样,还不错吧?”
耳边忽然响起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点得意。
慕尚抬起头,仿佛看到她就坐在对面,穿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嘴唇上还沾着辣椒油。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带他来这里吃烧烤。
他从来没吃过这种路边摊,在老家的时候,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钱出来吃这些。
她看慕尚吃得慢,就问他是不是不喜欢。
慕尚摇头,傻笑着说了句“好吃”。
她被慕尚那副傻样子逗笑了,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
“你啊,真是个土包子。”她说,语气却宠溺得很。
“我本来就是。”慕尚说。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里有光。
慕尚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慕尚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走了。他说不清是哪个瞬间、哪句话出了问题。
好像一切都有征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有一天收拾了东西,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就这样消失了。
他找过她,找了很多天,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再见面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他公司楼下。
那之后,慕尚再也没有见过她。
慕尚把空了的酒瓶放到一边,看着桌上剩下的几串肉,已经凉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
慕尚付了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走出店门。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他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高楼和灯火,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车还停在路边。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张脸的影子——笑的、不笑的、抽烟的、吃饭的、转身离开的。
慕尚睁开眼,打了电话叫代驾,然后看着烤串店,试图忘了那张脸。
……
慕灵翎窝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个棕色小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脸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