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洞外席卷而入,送来一阵阵潮湿的树脂腥气。
洞内昏暗幽靡。
只有洞口斜落的一抹银色月光,冷冷地铺开,照亮了众人半边身体。
洞内没有点灯。
幽暗之中,只见一抹血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一只乌紫色的陶罐。
火光明灭,映得人影忽长忽短,像鬼影在壁上游走。
一只纤美的左手探出,淡然地揭开了陶罐滚烫的盖子。
“嗤——”
白雾翻涌而起。
潮湿的山洞里,蒸腾起苦涩的药香气。
冷白的右手轻拂,细碎的药末如雪落下。
药雾袅袅,缭绕着医忍端凝秀美的侧脸。
洞口深处传来了压低声音的谈话。
“你好傻。怜悯不是爱情!瞧他把你弄成了什么样子?”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蓝衣的短发少女,她紧握住躺在地上的白衣少女的手,哽咽着责骂道。
“怜爱不是爱吗?”
那位伤势较重的白衣少女虚弱地笑着回答。
“明知道他被变异尾兽咬了,即将变成怪物,你还偏要救他。现在好了,我们都被他被他打成重伤,丧家犬一样被赶出村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人!”
“陪着我这样傻的人,一起被村子赶了出来,你不是更傻吗?”
白衣少女伸出另一只手,轻抚着蓝衣女孩的脸颊。
蓝衣女孩握住她的手贴在掌心,咬牙道:“都怪顺平!”
“顺平他也不想这样的。你别怪他。”白衣女孩垂下眼睫,“顺平他,其实很可怜。”
“你还是先可怜下你自己吧!”
蓝衣少女气愤地骂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你对他不是爱,只是一时被怜悯冲昏了头!女人骨子里都是慕强的,对恋人有崇拜的本能。而你对顺平的怜悯,不过是母性对同为弱者的保护欲与施舍罢了!”
黑暗中,白衣女好久没有回话,好一会才幽幽地问了一句。
“那如果对一个人,又怜,又崇拜呢?”
医忍听到这句话,浑身颤了一下。翻滚的药汁差点烫到了她的指尖。
“……”
蓝衣女孩不说话了。
“梨加,我可怜顺平,也崇拜他。”
那个叫梨加的女孩看了好友半天,缓缓道:
“……那你真是注定要折在他手上了。”
白衣女孩闻言捂着胸口自嘲地笑了起来,她边笑边咳嗽,又呕出了几口鲜血。
梨加连忙拿绢布去擦拭绫子嘴边的污血。
一抹高挑纤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身边。
“把药喝了吧。”
粉发医忍吩咐道。
梨加赶紧接过了医忍手里滚烫的药碗。
梨加和绫子,是前天被随行救治伤员的木叶医疗队从山中救回来的。
那时的她们被顺平所伤,又被恐惧的村民们指责为尾兽的同谋丢出了村子。
若不是那支医疗小队及时赶到,她们大概已经死在那里了。
梨加还搞不太清楚粉发医忍的身份。
她一身雪衣,面容清丽,看起来明明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举止沉稳,谈吐谨慎,虽然为人亲和,行事间却颇有威压。
随行的木叶精锐都尊称她为部长。
哪有这么年轻的部长?
正疑惑间,白衣少女绫子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指了指医忍的背影,又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啊,那粉发医忍眉心间那抹幽紫色的菱心花纹……
那、那是传闻中能跨越生死的“百豪之印”!
那女忍竟是新三忍之一的春野樱!
怀着憧憬而钦佩的激动心情,梨加的目光如影随形般追逐着那个在伤员间穿梭送药的纤丽身影。
忙碌后,医忍走到幽暗的洞口边,静静伫立。皎洁的月光给她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银色薄纱,她望着空中的那抹孤悬的弦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风飒飒,近处重叠的树影在月光下深碧浅绿地摇来摆去,在女忍的侧脸上留下晃动的斑驳光点,深山苦寒,樱花这个时节才开,繁盛的夜樱伸出虬结横斜的枝丫,在黑夜中怒放如霞。冷风卷起漫天花雨。落英缤纷间,一簇簇重瓣的粉色樱花与女忍的粉发远远地叠在一起,如梦似幻,竟分不清是花是发。强大的女忍仰脸望月,粉发雪肤,一袭白衣被风吹得鼓胀翻涌,生出一种妖异又悲伤的美,似要乘着风奔月而去。同为女人的梨加都不禁看呆了。
春野樱睡着了。
梦里昏黄的天空晕满了橘色的晚霞,像是熟透了的杏子。
这样的色调,总让她想起儿时在田野里捉蜻蜓时,赤脚踩在泥水里的湿泞气息。
焦味的秸秆,潮湿的田垄,猩甜的玉米棒,清爽的玉子冰……
她秀气的鼻翼微动,好想回到小时候啊。
隔壁房间传来了孩童和老人嬉笑的声音,夹杂着吱吱呀呀的收音机的电流声。
她这才意识到她这是在外婆家。
妈妈正在教佐良娜如何写她的本名「月见里芽吹」。
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屋外的风很大,透过纸门也吹起了她轻薄的纱裙,露出了纤白的足尖、脚踝和一截光洁的小腿。
她在榻榻米上不由得的瑟缩了下。微微睁开眼眸,朦胧间,竟看见雪白的纸门上映着一个高挺的男人身影。
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他吗?
还是他?
她不敢动。
她怕一动,他就会走了。
可她瞬间又垂下眼眸。
不。
这是幻象。
此时的他们,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们都顾忌着彼此的存在,不会再来找她。
春野樱苦涩地用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
一个遥远而阴冷的声音兀地传来:
『医女,你想见到谁,谁就会来。』
那诡异的声音讥讽又轻慢。
仿若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滑过她的耳膜。
我想见到谁吗?
那个声音嘻嘻笑了起来,带着洞察一切的恶意。
『是你心里又怜又敬的那一位吗?』
春野樱揪住了胸口的衣襟,缓缓坐直了身体。
隔壁温馨的嬉戏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四周
脑海中如走马灯似的不断切换,无数以往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崩裂,折射、爆炸。
金与黑的斑驳碎片在光影中疯狂交织旋转
战场上的血。
雨中的背影。
少年咬牙前行的执拗。
一声声撕裂喉咙的呼喊。
男忍站在光与黑暗交界处,回头看她的眼神。
……
……
那倒映在纸门上的高挺身影由远而近,由小变大,由淡转浓。
从一开始影影绰绰的铅灰色,最后凝聚成一种厚重的黑。
她屏住了呼吸。
是他吗。
我真正想见的人,是他吗?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轰然拉开了那扇薄薄的纸门。
啪嗒——
“部长!”
医忍凉宫猛地将春野樱从睡梦中唤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