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沼勘兵卫迅速侧身用刀抵住他的攻击。
庄无生双手施力意图压迫,但是他的力量不如对面,大沼勘兵卫推着刀反顶一下,将他的进攻化解开。
他反而被顶得朝后退去,对面又趁此机会奔上前。
庄无生无法及时防御,只得勉强地用刀在身前挥动,对面的刀撞上他的刀,他感到手臂被震地发麻,他的刀被打开了。大沼勘兵卫又发起一次沉重的进攻,挥刀砸下来,刀砸到他的肩膀上,陷进去,摩擦,他身上又添了一道伤。
庄无生抽身后退,更多的血淌了出来。他已经不在乎血了,反正已经流了那么多再多流多少也无所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和战斗有关的,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庄无生后退,而后立刻转身挥刀,横扫向对面,阻止勘兵卫追击。
他没有再次后退,他前进。庄无生又举起刀朝对面打。
格挡。
迅速地,再次打下去。
要想不被趁势追击,就只有用比对方还要快的节奏压住对方,不给对方机会。庄无生此时已经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失血该有的眩晕,他继续战斗。
他凝望对面漆黑的双眼。
他不知道现在对面人看到的,他自己那仅剩下来的一只眼睛中,是否也是同样的漆黑。
不想,什么都不想。
连不想这个想法都不要想,只是虚无,本能,战斗。
他又砍中了对方一刀,在脖子边上,歪了。
他自己也被砍中了一刀,肋下,肋骨似乎断了两根,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朝后退去。
庄无生的眼前又闪过了一系列画面,又是那些记忆。这是否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了一步?
这一次的记忆变得更模糊了,记忆中的画面,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了,看不见那些眼睛,和那些眼中的光了。他很努力地试图去看,尤其去看那一个人的双眼,但是他看不见。这是否也意味着他离死更近了一步?
庄无生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即将到来、不可逆转这回事,但是他却感受不到恐惧。
一切都在渐渐模糊,渐渐失去。
也许本来也就是这样,也许战斗就是如此,也许这些所有的关于战斗的经历,本质并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那些战意,那些杀气,那些爱和专注,以及许许多多的杂念情感。真的是通过战斗得到的吗?还是,其实一直都潜藏在自己的心中,只是因为战斗才意识到?
上泉秀纲说过要让他看到战争——庞大的、血淋淋的、尸横遍野的战斗。
百地连衡的眼中只有杀气。
藤林佳一边说着爱一边把他捅得半死不活,不矛盾。
泰山岩三郎除了专注于相扑的技艺之外还有许多要学的。
他和郑坤的相识是源自在船上酒喝多了大放厥词挨了一顿揍?还是挨揍之后的交谈,登陆之后的共同旅行?他记得的郑坤,是猎杀之夜战斗至天明时的那个心灰意冷说不出话的疲惫背影,还是平日在他身边侃侃而谈的开朗青年?他希望走哪一道路?他喜欢一个人走路吗?
战斗究竟给了自己什么?
他似乎想过这个问题,似曾相识。什么时候想过,庄无生已经不记得了。
庄无生望着眼前的人,大沼勘兵卫因为受伤,暂时停下脚步,在原地喘息。勘兵卫甚至在喘息的时候都不曾改变过表情,双眼始终盯着他,双手落在身边,双脚定在原地,除了脊背因呼吸起伏之外,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他望着漆黑的眼睛,如岩石般僵硬刻板的面容,眼中没有光,没有活生生的人应该有的神色,就像一块石头,被粗糙地雕刻成人的形状。
雕刻不是一个得到的过程,而是失去,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全部舍弃之后留下的痕迹。
眼前的人剩下的只有战斗,其余皆是虚无。
他自己也差不多如此。
虚无,什么都没有。战斗至今就是如此。不为什么,没有意义,什么也得不到,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庄无生的目光朝旁侧扫去,又看见远处躺在那里的滨口三河,那个人现在躺在那一动不动,已经因为伤势过重死了,之前抬起的手现在落在身边,那匹马已经离开了。
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死后的虚无。
他调转回目光,望向眼前朝自己靠近的大沼勘兵卫,对方已经从刚才的伤势中恢复力气,准备继续战斗了。
庄无生也再次举起手中刀,也准备继续战斗。
大沼勘兵卫依然是主动攻击的一方,先手的攻击依然是直截了当的劈砍。
庄无生向后跳跃避开对方进攻,格挡。
大沼勘兵卫再次迫近。
对方的战术也依然和先前一样,意图用快攻压制。庄无生一边格挡避让,一边朝后退。他用仅剩的眼睛望着对面,仔细观察对方动作,等待反攻的机会。
然而要想做到并不容易,勘兵卫的进攻一下快过一下,他若不仔细,自己就会先显现破绽,自己就会先落败。
一刀接着一刀,金属撞击的声音时时响起。
两人在鲜血泥泞的道路上来回游走,转圈,进退,两个人身上流的血汇到一起,搅在一块。
大沼勘兵卫进攻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巧计,只是意图用直接的进攻压倒他。
庄无生则始终严密防守。
这样打下去,这场战斗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很快,其中一人就会跟不上节奏,就要显现破绽,而另一人就会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发动致命的攻击,彻底击溃对手,取胜。
可是,谁会先崩溃?
谁会取胜?
庄无生不知道答案,也没想过问题的答案。他现在什么都不再想了。不再想战斗的意义,不再探寻似曾相识的缘故,不再回溯过往。他也不再去想招式,想扭转局面的奇手,想谋定而后动,想像下棋那样盘算预测,计算下一步该走哪,对方的下一步该走哪,十步之后两人会处在什么位置之类的问题。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他现在只是跟随着勘兵卫的攻击做出相应的防守调整。他的思想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现在只能关注到眼前,只能靠长久的战斗在肌肉中留下的记忆来行动,靠直觉来做决定,靠运气等待机会。
对面的大沼勘兵卫是否也是类似的想法?
他没想这个问题。
庄无生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变得黯淡,对面的脸渐渐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即便面无表情,对面的刀渐渐失去瘆人的寒光,武器撞击的声音在他听来正一点点变得微弱。
不再想更多。
拥有的只是虚无。
庄无生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不知道眼前对战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两人战斗的原因,也不记得战斗的过程。
将一切交给本能,再将本能这个念头也丢到脑子外面。什么也不想。
变化出现了,他知道。
大沼勘兵卫的进攻慢了下来,前进的一步距离不足,没能顺接后续的攻击。也许是因为受伤,身体无法继续支持。
庄无生在此时发动反击。
他上前一步,靠近,缩短距离,移动到合适的位置。大沼勘兵卫试图举刀阻止,但是此时已经晚了。
庄无生的刀从对方下盘掠过,击中大沼勘兵卫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腿。庄无生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目光空洞,意识茫然,内心虚无。
血液飞溅,落入庄无生的眼睛。
黯淡模糊的景象瞬间有了血红的色彩,瞬间变得清楚。
他看见大沼勘兵卫的小腿上多了一道伤口,右腿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折。对方整个人因而失去平衡,向旁侧倾斜,撞到路边的土墙上,不知不觉,两人在游走进退之时已到了路边上,破屋前。
他回想起,在今天的这漫长战斗开始之前,自己见到唐青鸾的时候,他们在这靠着墙,唐青鸾把他最后剩的口粮吃完了。
庄无生看见对方挥动的刀,他迈步上前抬起手中刀将对方的攻击准确地打开。
然后转手横刀,从大沼勘兵卫的腹部划过。
更多的血飞溅出来。
庄无生在那一瞬间看得很清楚,那些血是红的,在阳光下散发油腻的光泽。
大沼勘兵卫又朝后退去,身形已然溃散,跌倒在地。
庄无生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他手持刀,迈步靠近。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战斗现在就要结束。大沼勘兵卫先崩溃了,庄无生取胜。
只要最后一击。
他想,举起手中握着的刀。
然后战斗结束。
然后……然后呢?
然后自己,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胜者,在获胜和因为力竭血枯而死的这段时间里,自己要做什么呢?要想什么呢?战斗结束,他要面对哪些不想面对的问题和人?
如果他今天在这里活下来了——即便那不可能,但不久前这里还有十个人站在自己的对面,而现在自己是唯一一个站着的,所以谁知道呢万一呢?
如果今天他真的万一在这里活下来了,他以后要去哪里?要走哪道路?
庄无生望着眼前的人,挥刀砍下,心有所想。
但是,感知,看,听,思考,回忆,这不是虚无。
刀刃落下,寒光闪烁。
庄无生在那一瞬间又和倒在地上的大沼勘兵卫对视,对面人的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光的漆黑。似曾相识,依旧如此。
这是虚无。
这就是他刚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哪也去不了,什么路都别想选,因为没有去处也没有选择,因为没有取胜,没有存活,也没有未来,只有虚无。
战斗也没有结束,战斗的对手也不只眼前一人。
回头看。
庄无生回头朝身后望去,一部分原因是内心声音的说法,一部分原因是他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呐喊声。
“呐啊啊啊啊!”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叫。
他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在朝自己跑来,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像是棍子一样的东西。
——
庄无生突然感觉到腰间传来剧痛,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推着朝一旁而去。
长矛!
这个自己没见过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突然跑出来的人,手中握着一杆长矛,一杆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自己或者某个对手丢到地上的长矛。
矛头扎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矛头抵到自己的脊梁骨,眼前人在继续冲,推着自己。
庄无生立刻伸手握住矛杆,但这止不住对面人的冲劲,他继续向一旁退去。
直到脊背撞上结实的平面。
——
是那道墙。
庄无生背抵着土墙,左手攥着矛杆,咬着牙,忍受着疼痛,用力地抵抗。
“啊啊啊啊!”
对面那个人还在喊,握着矛的手扭动,矛尖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将他的内脏搅成碎块,更加猛烈的疼痛爆发出来。
“——唔!”
庄无生因为受痛,痉挛了一下,身体颤抖,一口血从牙缝中溅出来。
他攥着矛杆,用力——现在不是去拽去抵抗了,现在是发力将长矛往体侧拽。
体内传来金属和骨头刺耳的摩擦声,他感觉矛头从脊骨边擦过,失去骨头的阻挡,加上对面人继续用力推动,矛戳穿了他的后腰皮肉,将他钉在墙上。
“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那个持矛偷袭的人还在喊。庄无生抬眼,费力地看清了对面人的相模和衣着。
……不认识。
那个男人衣着破烂,头发散乱肮脏,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睁大的双眼是一圈眼白围着漆黑的眸子,瞳孔中闪着光,疯狂的光。
……还是不认识。
流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跑到这来了?那些人看到这种麻烦事怎么不躲得远远的反而要跑过来掺和一脚?是不是自己之前杀的那几个里面有认识的来找机会报复了——
庄无生因为剧痛而混乱的脑子里瞬间冒出许多想法。
“啊啊啊啊啊啊!”
陌生男人还在叫喊,手上还在发力,即便现在矛扎在墙里面再发力也没用。
你叫你大爷呢!
庄无生死死地咬着牙,拼上全身最后的力气和决心,背抵着墙,双脚猛地发力蹬地,握着矛的手向回拉扯。
——
他让自己顺着矛杆前进。
矛杆摩擦皮肤和内脏,更多更多的剧痛。
他顺着矛杆朝男人跑动,举起手中刀,刀尖朝前,扎入对方体内,男人似乎因为陷入狂乱,竟然根本没有抵抗。
手中刀没入对方腹部,一直没至护手。
“啊——!”
还叫。
他撞上男人,抵着对方,推着男人继续向前跑,直到感觉腰间空了一下,将自己抽离矛杆。
庄无生听见自己的腰腹传来哗哗的声响,是体内最后的血如泉水般从贯穿腰间的洞创在向外不停地喷涌,血以及内脏的碎片。
“啊啊啊啊!”
庄无生也喊叫起来,用力地将男人撞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地上淌满了血,男人在这片血中不停地挣扎。
庄无生抽身而起,两手空空,刀还插在对方身上。
他站起,身形摇晃。
他望着挣扎的男人,流民一样的人,不认识的从没见过的人。
搞什么东西啊?
他问,没问出口,他想问出口但发现自己现在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一阵眩晕。
——
庄无生眼角余光又瞥见一个从身边迅速靠近的人影,他朝那边望去。
又咋了——
是大沼勘兵卫,重新站起来了,朝他跑过来,因为腿伤所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但是依旧跑过来了。
大沼勘兵卫手中握着刀,双手举刀抬起。阳光照在刀身上,一阵炫彩的闪光。
庄无生看着那柄刀迎面劈下。
他双手空空,他意识模糊,他不可能再有防备能力了。
——
铛。
金属撞击声。
庄无生双手交叉举在身前,挡在落下的刀前,那柄刀架在他的头顶,压迫着他身形弯曲。
但是刀没有砍中手臂,被挡住了。
庄无生的双手握着一对短兵武器。那武器细长如刺,手柄上方的根部,分出弯曲的侧枝。那是铁尺,是他一直佩在腰后,方才在刀落下的瞬间取出持握的武器。
庄无生用铁尺挡住了大沼勘兵卫劈砍的刀。
一对铁尺交叉,箍住刀的两段。
庄无生咬着被血浸红的牙齿,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对手。
大沼勘兵卫的双眼依然是漆黑的。
虚无——真是够了!我还没一无所有,我现在就有这对铁尺呢!郑坤送我的,初见时送的一柄,离别时送的另一柄,我现在就握在手中!我不要什么虚无!郑坤已经离开了,是我主动赶走的没错,但是至少现在我手里还有铁尺!
庄无生双手用力,扭动。
——
啪。
金属折断声。
一截崩裂的刀尖落到满是血的地面上。
铁尺折断了刀。
庄无生朝后退去。
大沼勘兵卫现在手中握着只剩一截残余的断刀。
庄无生定住脚步。
大沼勘兵卫没有丝毫犹豫扑了上来。
断刀刺入庄无生腰腹。
“咳——”
庄无生又喷出一口血,松开了左手的铁尺。
大沼勘兵卫攀在他身上,抽出断刀,然后又捅了一下。
“咳——”
庄无生又吐了血,左手拽住对面人的头发,用力拽动令对方头颅以怪异的角度扬起。
大沼勘兵卫又一次抽出断刀又一次捅进去。
铁尺落地。
大沼勘兵卫抬着头看着庄无生,岩石雕刻的脸上依然是僵硬的面无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然只有——
够了。
庄无生左手拽着大沼勘兵卫的头发,右手用力将铁尺刺入对方脖子。
面无表情的脸,口中涌出鲜血。
手中断刀深深地扎在他的腰腹中,固定在那里。
庄无生抽出铁尺。
更多的血从脖子上的空洞涌出。
那双漆黑的眼睛,瞬间变得发灰浑浊。
庄无生后退着,重新靠到土墙边上。
无力的右手垂落,另一枚铁尺也落地。
庄无生靠着墙缓缓地坐下来。
大沼勘兵卫压在他的身上,头埋在他的怀里,全身瘫软。庄无生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眼睛。现在应该才是真正的虚无吧,人死之后是彻彻底底的虚无。
庄无生感觉被压着很难受,将这具尸体推开。
“いいえ!いいえ!”
那个流民模样的男人在地上挣扎着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你谁啊?
庄无生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抬头望着天空,虚弱地喘气,再无更多力气做任何行动说任何话,只能静静体会着血从体内淌出,身体慢慢变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