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溪的话让桑泊想起了医馆里那群让他无能为力的男人,而让傅楼再度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不,他先想到的是他的二姨。那被他外祖当做联盟的筹码嫁给那打死了好几个妻子的孝州世子的周华儿。而后才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在被外祖嫁到潼州时,也是当做了一个货物。一个卖给他父亲遮掩不堪的货物。可就算是那样,所有人都说他母亲得了个好姻缘。真的好吗?他从小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不是在这个姬妾的房里,就是在潼州哪家的青楼里。家里州里所有的事都是母亲操持的,就这样他还嫌母亲强悍不温顺。一个接一个地把外面的女人抬进来。好好的潼州府被他弄得鸡犬不宁。府里的下人见母亲不得他喜欢,也跟着苛待自己和母亲。而这些,母亲带他回凤城时,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怎么说的。他们要母亲忍着顺着父亲的性子。
傅楼的眸子一冷,在周景福出生前,外祖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孩子。因此母亲才得了机会去学习六艺。他母亲明明比周景福那个酒囊饭袋强上那么多,外祖却还是在周景福出生后,一辆马车把母亲送到了潼州。
傅楼暗暗在袖中握紧了拳头,他这些年看着母亲的遭遇,恨透了父亲,恨透了周景福,也厌恶自己的外祖。现在,他母亲想从周景福这里抢回属于她的东西,那么他这个做儿子的也该效力才是。既如此,他一定要想办法解决掉周景福才是!
李溪察觉到傅楼身上生出的戾气心里一震。他原只是想提点下这孩子,但不知为何他竟有着滔天的怒气。李溪忙要站起身来制止,却不想原先还心虚的傅楼径直向他行了礼,冰冷地说道:“先生说的话,学生受教了。学生下次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家母还在屋里等着学生回去,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李溪回复,率先退下了。李溪遥望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禁纳闷起来。是他对这些孩子的了解太少了,才使得方才说错了话,让傅楼成了这样?这样想着他便看向了剩下的桑泊。桑泊的双眼亦是盯着傅楼出神,他在想,若是换了他来,他大抵是不敢如此忤逆李溪就这样甩袖而去的。
“桑泊,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的吗?”
经傅楼一事,李溪也不敢再随意开口。他想了下,还是先问问对方才好。桑泊闻言转回头来,瞥见了李溪的双眼。他默了几息后,才说道:“丞相,我的问题请容我再思考些时日。待我想清楚些后,我定会来告诉您的。”
这下换李溪沉默了。他很擅长和同辈的人相处。不管是周暨秦祁,还是杨晓郎国公。但面对着还未长成的少女少男们,他全然不能以同样的态度来面对。看着她们稚嫩的脸孔,他总是忍不住想教她们些什么,让她们少走些弯路。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长辈应该做的。但他或许是忘了,这些孩子们她们的性格也会不同。有像傅楼那样出生高贵、恃才傲物的,有像桑泊这样来自乡间、心思敏感的,也有像赵良恩那样温饱有余,大大咧咧的。那么在他身边的李慕缨和温叶呢?李溪看着桑泊的脸,不禁想到了一直在他身旁的那两个人,他都快忘了那两个也只是还未长成的孩子而已。
待桑泊离开李溪的小院时,日已经上了三竿了。春日金色的阳光洒在灰白的石板上。桑泊看着这些金点踏了上去,这让他生出了错觉来。他仿佛是在走一条极为辉煌的路。
“桑小哥。”
桑泊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墙角处,一位穿着杏仁黄色襦裙的少女出现在了那里。宋栀明见桑泊向她看来,这才走了出来。桑泊这才留意到她衣上还用银白色的线绣着小小的碎花,在眼光下发出细碎的光来。宋小姐今天格外像这满地的璀璨光点。
宋栀明走到他身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行礼道:“桑小哥,我今日一早便听说了昨夜太子房里的事。有些担心太子他会不会迁怒丞相大人向大王告状。若是真的,我会让我的祖父在大王面前替丞相大人说上几句的。”
宋栀明的声音放的很柔,语气极度诚恳。在旁人听起来,她的的确确是在为李溪考虑一样。包括现在在她面前的桑泊,他正过身来,也将自己的声音放低说道:“宋小姐你不用担心。太子他暂时还不会回去。”
宋栀明一愣,但马上调整过来,说道:“原来如此,想必是丞相大人劝下来了吧。”
“不。”桑泊摇了摇头,他想着宋小姐同李慕缨交好,这件事情告诉她倒也没什么,“太子是想让阿缨为他守夜。”
“······”
宋栀明一时语塞,但想起祖父对周景福的评价后,又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稀奇了。宋栀明转了下头,看了眼桑泊出来的方向,接着问道:“我刚才瞧桑小哥是从丞相的院子里出来的,那丞相应该是想到什么周全的法子来处理这件事了吧。”
“这······”桑泊看着宋栀明崇拜又信任的目光,叹了口气,将方才在饭桌上和傅楼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宋栀明也很耐心地听桑泊讲述。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桑泊仅用了短短几句就说明白了。只是李溪的话和傅楼态度的突变,他也原封不动地告知了宋栀明。
“是这样啊。”宋栀明垂下头,看了眼脚下踩着的石板,而后抬起头来复又向桑泊行了礼道,“多谢桑小哥告知,这段时间我会看好阿缨,不叫太子那边的人过来打扰她的。”
桑泊亦对着她行礼道:“不必谢我,这也是我该为阿缨做的。”
确实,但是——
立在石道上的宋栀明微笑地看着桑泊离开的背影,心思澄明。丞相今早那番话明明是想指点他和傅楼怎样去处理周景福的事,他作为丞相不好同太子产生矛盾,但没有官职年轻气盛还颇通仙术的他们可以,奈何两人皆没领悟到。罢了,还是让她这个和李慕缨同性的人来筹划吧。宋栀明侧过身子,仰头看向从李溪院中探出来的一根桃树枝。几簇粉色的花骨朵悄悄在上探出了头来,虽还未长成,落在人眼里亦是艳丽的。宋栀明瞧着那几点花骨朵儿笑得愈发地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