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奥长叹一口气。他想起迎战努米底亚国王前,库里奥对他的嘱托,亦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长信,以及亚历山大港传来的不堪入耳的传闻。
最终,他摇了摇头:“安东尼……自他拜倒在那个埃及女巫裙下时,我已不再对他抱有幻想。正因如此,我才将希望寄托于盖乌斯。罗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而非又一个被权力腐化的军阀。”
“谁能断定,盖乌斯不是在拯救我们呢?我信任他,”梅塞纳斯说道,“我们经历过的混乱还少吗?海盗曾劫掠奥斯提亚港,暴民在广场焚烧元老的宅邸,军团对峙于国门之内——而今天,粮食船按时抵达台伯河,道路重新畅通。很少有人爱戴他,但国内和平重新降临,人们为此感激他。或许严酷的手段正是治愈顽疾的良药,能让罗马获得重生。”
“你信任他。”波利奥最终说道。
“我信任他能带来秩序。”梅塞纳斯举起酒杯,“至于这秩序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你也曾站在卢比孔河畔,波利奥。我们比谁都清楚,新时代从不廉价。”
这间充满诗卷与美酒气息的厅堂,仿佛暴风雨中一个宁静角落,足以让疲惫之人安身。
波利奥沉默地饮尽杯中之酒,起身时,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那么,愿历史证明你是对的。”他走向门廊,又驻足回首,“顺便告诉维吉尔,他的《农事诗》手稿若能借我一阅,我将不胜感激。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单纯地做两个爱诗之人。”
…………
阿格里帕在新修葺的大下水道中泛舟,不仅是为了视察,更是为了记录每条下水道的位置。让他这样一位前任执政官来当级别较低的市政官,是非同寻常的,但他主动领命,私人出资修复古建筑,并建设了一座新的高架渠,将其命名为“尤利乌斯”。
当他驶到苏布拉区地下时,一个未曾记录在册的狭窄洞口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拴好船,侧身挤进洞口,石隙起初仅容一人,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
他举高火炬,呼吸为之一顿。
一座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水宫在眼前展开。拱顶高悬,廊柱林立,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沿壁而立、栩栩如生的雕像,仿佛在默默注视这位不速之客。
震惊于前人巧夺天工的手艺时,一座双人雕像吸引了他的注意。两个青年并肩站立,左侧青年手握短剑,剑尖垂地;右侧青年双手空空,却微微侧首凝视同伴。阿格里帕不自觉地向前一步,火炬的暖光掠过石像的面容。
“你终于来了。”
一道平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阿格里帕蓦然转身,看见一位身着暗红长袍的少女静静立在粼粼水光旁。
“塞昆达!你还活着!”阿格里帕又惊又喜,“你哥哥……”
“哥哥牺牲了自己,我才能活下来。”塞昆达向前走来,袍角轻拂过潮湿的地面,“马库斯哥哥,离开他吧。在恺撒身边,不会有好结果的,他终会伤你至深——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因为他的道路注定要吞噬所有最亲近的人。”
阿格里帕摇头。“盖乌斯需要我,我也离不开他。”
“预言中说道,你们二人之间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我不信命。”阿格里帕话语坚定。
塞昆达凝视他良久,忽然极轻地叹息,走到雕像旁,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把短剑。
“那是你遗失的剑——罗穆路斯之剑,用陨铁所造,另一把剑属于他的弟弟。”
“这样的武器还有第二把?”
“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但我希望、我哥哥也希望你留下这把王者之剑。”
阿格里帕迟疑片刻,终究接过。
“为什么要帮我?”
“在所有的可能性中,你活下来的那些世界,罗马都更美一些。”
阿格里帕拂去剑上的泥沙,利刃寒光闪动,再抬眼时,少女已无踪。只有那座双人雕像依旧静立,青年们似乎在火光中动了下唇角。
无论预言如何,他都将守在盖乌斯身旁,直到台伯河倒流,直到七山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