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熟睡的孩子,落在伴侣的脸上,那里有沉重责任和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有只有他才能辨认出的、褪去公共面具后的真实——一个完美无瑕的爱人。
“是啊,”盖乌斯叹息,“在罗马之外,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军团、篝火和……”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阿格里帕心下明了,那未尽之言是“和你”。
沉默了片刻,盖乌斯转而问道:“你的引水道工程进度如何了?”
“接近尾声。最后一段拱廊的石料已经就位,再有一个月,清水就该流进新的公共蓄水池了。”
“如果资金不够的话,记得告诉我。”
“很充裕,你的财富还是留下吧,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你的我的,”盖乌斯无可奈何的嗔怪道,“马库斯,我的就是你的。永远都是。”
“真的不用,盖乌斯。”这次,阿格里帕伸出手,越过尤利娅蜷缩的小小身躯,握住了盖乌斯放在毯子上的手。
“我知道你愿意给。但这项工程,”他稍微用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指,“我想让它完完全全,只作为‘阿格里帕的工程’被铭记。就像……你总想亲自冲上第一道城墙。”
“顽固的家伙。”盖乌斯的眼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彼此彼此。”阿格里帕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放松的、真正的微笑。
这一小片由他们亲自开辟的、坚固而柔软的疆土,今夜环抱着彼此相爱的人。
…………
提比略和马塞勒斯现在距离大竞技场只有两个街区的距离,交通变得更加拥挤。叫卖声、骡马嘶鸣与无数鞋履摩擦石板路的声响,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十二名手持束棒的扈从忽然现身,三十根染成鲜红色的木棒中间,斧头闪闪发光。人群开始骚动。
“阿西利乌斯·格拉布里奥,他是今年第四位执政官了。”马塞勒斯说,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表演翻筋斗的杂耍艺人表演,“你说,如果有人胆敢挡路,那些拿‘法西斯’的人会不会真的抽出斧头来?”
“快走吧,小心你的钱袋。”提比略皱起眉头,不仅因为拥挤,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再看一会,你瞧,在家里可看不到这个。”
幸好没有带德西穆斯出来,提比略心想。
就在他们被人潮推搡着前行时,一个嘶哑的声音猛然传来。
“喂,小子,长这么高了……见到我还开溜?”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揪住了提比略的斗篷,大声说道。
“你的母亲为了名利抛弃了我,我非常遗憾,老李维是个好人,但是他已经……你继承了我的姓氏和名字,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自称尼禄的男人咳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疾病所致。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提比略的模样刻进脑海,终于松开了手,然后转身,踉跄着融入了摩肩接踵的人群,那件半新的托加袍的褶皱很快消失无踪。
提比略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灌铅。
市井的喧闹、马塞勒斯的呼唤、甚至大竞技场方向隐隐传来的开场号角声,都瞬间褪去,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那句“你永远是我的儿子”,在耳内反复轰鸣。
“他就是克劳狄乌斯·尼禄?”马塞勒斯说,扯了扯提比略的袖子,“竞赛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提比略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挪动麻木的双脚,跟随马塞勒斯向前走去。执政官的扈从已经清出了一条通道,他们顺着人流涌入竞技场巨大的拱门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浪汹涌拍打而来,金色的沙地在烈日下反射着炫目的光。马塞勒斯兴奋地指向远处缓缓驶出的战车,提比略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他看到了他,又似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