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牠明明是可以舍弃身体的存在,为何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苦?
“老爷,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喊牠。一个人……不对,牠听到了两个声音。
牠早就想通了,被九十九人行害死的人数不胜数,牠没办法一个个救过来。那道声音,来自于牠最后的挣扎。
陌生的回忆与自身的经历交织成一场噩梦,直到身边人的呼喊才将牠带离。
陈旭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床,侧头就看到了自己千年来的友人和自己的罪孽。
陈旭刚想起身,就被一股巨大的疼痛侵袭,被迫躺下,“额……”
牠想起来了,左宸救了牠,但是因为左宸无暇继续照顾,便把牠送到了这里。
烟味浓得呛喉,连牠这个老烟枪都有些遭不住。“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白斯君守在陈旭身旁,低声道出一切。
听罢,陈旭撑到窗边。推开窗,空街无人,远处焦黑屋脊仍冒残烟。
楼里难得安静,陈旭回头看向白斯君,发问道:“你不走吗?”
戏声已绝,连那些碎嘴的议论也消失了。
白斯君上前,伸手抚过本该生有翅膀的肩胛,用手去感受陈旭经历的痛苦。他目光坚定,轻轻将头靠在了陈旭背后,“您不醒,我不敢走,况且九十九人行要守着苍州,我更不能走。”
“全走了?没良心的……”陈旭转身,与魂魄四目相对,用目光回应了友人的担心。
白斯君笑了笑,说:“还是有人留下来的,说我是恩人,不肯走,和我一起守着楼。只是没了客人,戏唱也是唱给自己,怕引人注意,我就让他们先别唱了。”
他想唱,极想唱。也许是担心影响到白斯君,魂魄也不再像曾经那般想开口就开口,安静了不少。
牠还是更喜欢身边有让唱着曲哄牠开心的日子……“不妨现在小声唱一曲,庆贺我劫后余生。”
这一回,一向顺从的白斯君轻轻推开了陈旭,拒绝牠的邀请,“我是楼主,我不让他们唱,我自己就不能唱。我的好仙家老爷,我也想唱给你听,但不是现在。”
“好了,既然您醒了,留不留在这都是您的自由……我作为十大怪的一员,还是有得到任务的。”
白斯君深深望了眼陈旭,不舍地离开了牠的怀抱后不再回身,在陈旭的目送下离开房间。
“我能……”陈旭要帮忙的想法卡在嘴边,咽回口中。牠尝试张开被折下的翅膀,现出的却是一架白骨。牠还未恢复完全,无法飞行。而且就现在的情况,牠什么忙都帮不上。
牠什么都做不了。明明心里想着要做些什么,可牠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凌芒越发不满。而且说到底,牠和白斯君不是同一方的伙伴。
所以是昭死了。
牠的拳头握紧,下定决心跟了上去——至少要把知道的都说出去。
“别去……李辰轩跟凌芒做了新的契约,用战争带来的血肉交换九十九人行的契约。”
白斯君惊讶于陈旭的全盘托出,回头正好迎上牠跌跌撞撞的身躯,将牠扶住。
陈旭扑入白斯君怀中,凑在他耳畔说出一切,“契约有代价,契约越大越不稳定,你们十大怪……”
陈旭的呼吸吹在耳廓上,最后的几个字却如被擦去般没了声。白斯君抬头,对上陈旭惊恐的双眼。
“你们……”陈旭再次尝试,却连一点提示都无法成功给出。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可牠谁也救不了。
白斯君微微推开陈旭,捧起牠冰冷的脸庞,安抚着牠,“我的仙家老爷,放宽心,我不会有事。我从没见过您受这么重的伤……仙人并非不死之身,对吗?”
陈旭心虚,甚至不敢展示自己的枯骨。最终,牠放开了白斯君,任由对方前往危机四伏的街道。
独自一人,陈旭唤出美人相,向牠询问凌芒的想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美人相?”
美人相现身,用白雾勒住陈旭的脖子,发泄不满,“你怎敢……若非你身体里是明王的魂魄,凌茫大人怜惜,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说来可笑,这是美人相第一次靠自己分清牠与明王。陈旭没兴趣理会美人相的盛怒,直接发出请求,“带我到无修那去。”
美人相拒绝了这个要求,“无修大人正在履行契约……凌芒大人能放你自由已是宽容至极,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看着他死吧。”
陈旭想动手,但一拳往雾上打是无用功……牠垂眸看着美人相眼中燃烧的怒火,直到雾气散去,美人相随之消失。
牠离开房间,爬上了屋顶。脚下瓦片如鳞,远方硝烟阵阵。这是牠第几次见这样的场景了?
很久以前,凌芒与初代大家主订契,借风雨退敌。陈旭诞生后,维系之责落入他手。一地太幸,只会招致祸端,故偶尔需借战火掩契。
……
当你什么都不知道时,你若是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生物在与创造你的人缠绵,你会有什么感觉?
特别是,创造你的人在你睁眼时分明是那样的爱怜你。
“不夜,不夜?”
……
牠记起了明王的过去,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结局。那份记忆像是一本令人无语的书在牠眼前翻动,折磨着如今的牠,却又引导着牠。
“人类……杀了我……而我也杀了人类。”
那双环抱着牠的手松了几分,凌芒眼中的惊喜已然消散。
“可笑!”牠推开凌芒,与对方四目相对间回忆起他们的曾经。牠更加不理解了,“为什么我会在这?”
凌芒看着牠,将刚诞生的可怜人狠狠压在石台上。无毒的羽毛,流出鲜血的身体,牠第一次用身体感受到痛苦。
“你不是不夜……为什么你不是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