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半庄,对应眼、肺、肝、肾、心,黑市上具有买卖价值的五种器官——五次半庄各自结算时,她若没有成为1位,就要失去对应的器官。
前四次半庄她都以1位得胜告终,但不代表在第五次半庄她就和死亡保持了安全距离。
东2局,稻垣被过庄后,上下家的操作越发无所顾忌,不断地喂牌送和,点棒渐渐被归集到一家手里;到了南4局All Last,她和坐庄对家的分差将近60000分——这已和死刑相差无几,要想逆袭1位,至少要做出役满牌直击庄家才行。
梅宫清楚地看见,稻垣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贴附在她薄而瘦弱的背上,两片腰窝和脊骨的走势清晰可见。
像是为了彻底击溃稻垣的心理防线,到了晚巡,两家立直,一家默听埋伏,叫听的牌有五张之多,牌山存量至少七枚,陷她于天罗地网,每过一巡,她就离死更近一步。
在牌桌旁监督观战的老会长,三春泷咲良的父亲也不免沉了脸色。他的低喃像淹过防波堤的浪潮,吞没了梅宫的呼吸。
“要是没有奇迹降临,就只能准备送这孩子上路了。”
梅宫当即就要起身,被三春泷一把按住。
“人在这里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赌局没有结束,外人不得干涉。”
“三春姐……!”
“梅宫君,你要相信她。”三春泷死死扣着梅宫的肩膀,“不梦难道是抱着随随便便的态度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吗?”
正说着,稻垣摸到关键牌听牌了:三索、六索、八索的三副刻子,北风和四索的两组对子——混一色对对和三暗刻的北风四索双碰,已是跳满的大牌,自摸就是役满四暗刻,但要在终局逆1,不管捉炮还是自摸,打点都还不够,只能立直报听去赌里宝牌同时直击庄家;此外,索子牌也快被抓完了,客观而言,这副手牌最后变成死听的可能性很大。
又一巡,稻垣摸进了一张三索——那是上家要和的牌!梅宫和三春泷都僵住了。
要避免放铳就得开暗杠,可是在庄家和上家同时报听的情况下,开杠增加宝牌和不开杠硬冲生张的风险都很高,一般人怕是没有勇气和魄力在这种关头开杠——
“杠。”
没想到,稻垣一秒都没有犹豫,直接开出三索暗杠。
岭上牌到手,孤张发——不管怎么看都很难留在手上,可她分明被蒙着眼睛,却像洞悉了全局一般,果断扣下,转手拆掉北风对子——梅宫目瞪口呆,稻垣在这种形势下退听了,难道要看役满绿一色?更恐怖的是,她想也没想,起手就将极其危险的生牌北风冲进了牌河,看得三春泷都倒抽一口凉气。
拒听混一色三暗刻对对和,改做绿一色四暗刻——先不论四索能不能抓上来,牌河里,发已出现两枚了,牌山存量仅剩一枚,这牌能和得了吗?也太乱来了!
可是稻垣没有退路。
北风落在桌面上,看得三家都不怀好意地笑出声:“小妹妹,你觉得这张能过吗?”
“能过。”她竭力克制,然而语尾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无疑。
她牙关一咬:“一定能过……因为,风在往我这里吹。”
牌室里浓密厚重的空气骤然间变得凶险万分。
北风过了,没有放铳,这意味着稻垣手里多出一张安全牌,又能存活一巡。梅宫和三春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老会长突然嘀咕了一句,风向变了。
那一手三索暗杠无形中改变了牌局运势的流向。果不其然,下一巡,四索进张,稻垣继续切北风,没有选择报听。
绿一色四暗刻地狱单骑,听绝张字牌——三春泷不禁低喃:“真是疯了……”
和牌只需要最后一张,但能不能赢仍有变数。看着稻垣手切两枚北风的操作,三家面露狐疑,彼此交换眼神,达成共识:接下来,默听家只要抓到任意一家的炮张,就立即送和结束这局;届时,无论前四个半庄她赢了多少,她都有命赚没命拿——这小姑娘死定了。
最后一次摸牌机会。梅宫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再次看到生死一线就在眼前,而稻垣孤零零地伫立在那界线上。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将妹妹从那里带回来。
最后一摸,绝张四索被抓了上来。
蓦然间,梅宫看见稻垣回过头来——他这才发现,妹妹面对的并非死亡的深渊,而是神鬼噤声的禁域。她只要往前半步——只要抛弃理性、放弃人性,就能抵达普通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境界。
可她回头了。
她以人类之身回避了鬼神的注目,遥望自己的兄长。
“四索杠。”稻垣再次开出暗杠。
她把手伸向岭上牌——她最后的希望,袖子下露出一截枯枝般的腕骨,摸牌后骤然拉回,气势逼人譬如悬河注火。
绝张发被重重拍在桌面上,梅宫和三春泷都站了起来——自摸了!
“岭上自摸。”
稻垣就像弥留之际的人散了最后一口气,精疲力尽一头栽倒在牌桌上,几近失去意识。她摸索着将次序混乱的手牌推倒,眼罩脱落,眼睑翕动间,冷绿的双眸蒙了雾,目光涣散开来。
“绿一色四暗刻单骑……庄家48000,闲家24000。”
梅宫见证了那不啻逆天改命的96000分三倍役满,比她12岁时的十三面国士更加奇崛瑰丽,同时也险些被那鬼神域之外的半步压垮。
他冒着黎明时分的冷风冷雨,将他的妹妹带回了养护设施,并且和她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梶和柊是不会理解的,因为他们并未身处那一夜,他们没有切身体验——唯有梅宫真正体会过那种恐惧:他曾在那一瞬,那一念之间,在某种幽微难明的意义上差一点失去稻垣。那种恐惧令坚韧如梅宫这样的人都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究竟是多么顽强的心性和疯狂的勇气能让他的妹妹不顾一切抵达神境,又是怎样的清醒和留恋让她在神境之外甘愿止步不前,孤身回返。
而今梅宫终于明白,稻垣其实和他是一样的。
没有堕入死亡,没有成为怪物。
在那一线上,他们都是被爱留在了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