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夜的短途旅行如期结束,列车将他们载回川崎雨季润泽的尾声里。
樱送稻垣回家,稻垣让他把自己的switch掌机带回去——借给他练习用。她说自己早就不打游戏了,以前也是为了陪梶和柊他们才玩,上了高中就闲置了。樱嘴上嘀嘀咕咕不乐意,手上还是乖乖接下。
他们照常在坡道下道别,楝树茂盛的枝叶在晚风里窸窣作响,在感官和知觉平滑的表面拨弄出些许褶皱。
临走前,樱叫住稻垣,问她:“你还要去吗?”稻垣没明白:“嗯?去哪儿?”
樱习惯性地捏捏后颈以缓解自己的局促和无所适从:“以后还要去吗,岚山——等到秋天。”
她想看红枫,而现在依然是夏季,适合生长,而非玩赏。
稻垣静默了片刻,在夜色和月光的交错堆叠的间隙里爬梳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等枫叶红了再说吧。”
樱不觉有他:“噢。”
她摆摆手,同他道晚安。
樱发现自己在转身的刹那已短暂地想望过岚山的秋日。
目送樱走远,稻垣转头上了坡道,一捧清亮的嗓音就这么从远夜里迎风泼洒下来。
“英仙座流星雨很漂亮,稻小姐看到了吗?”
稻垣抬起头,坡道中段的平台上,苏枋耳坠上的红珊瑚微微晃动着,明黄色的流苏被风勾起,轻絮一样散开又归拢。
她还要爬上三十九级台阶才能到他站的位置,以往这个距离——他会主动去她身边。
“岚山视野条件不好,没看见呢。”“我看见了哦。”“这样啊,许愿了?”“没有。”“可惜,等来年吧。”
……
稻垣登上三十九级台阶,一步迈上平台,经过苏枋身侧时,忽闻他语焉不详的反问:“来年?”
苏枋拉住稻垣的手腕,轻轻一扯将她带回来:“来年仲夏的凌晨,我还要像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等着流星雨过去,问每一颗星星稻小姐为什么不告我诉您想去京都旅行?”
苏枋仔细回想过和稻垣的所有闲聊,她几乎不谈论自己喜欢什么,多半是防着有心人投其所好。
樱抽中了温泉旅馆招待券的事,苏枋才从榆井那里打听到。榆井知道樱打算把招待券送给稻垣,却不知道樱也跟着一起去了——这也很自然不是吗?不管怎么想,樱都不可能和稻垣一起出门游玩,更别提是需要外宿的旅行。
出行归来的劳累让稻垣有些心不在焉,一时间没抓住苏枋这段突如其来的絮叨的本质和重点,直觉他在抱怨,又没懂他在抱怨些什么:“嗯……?想去旅行?樱问了我就随口一讲……”
“稻小姐从没跟我提过。”“你没问过啊。”
她这么理所当然的口吻,言下之意是他不够关心她似的。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单单是因为他没有问?
他的心不期然塌陷了一块,里面盛放的渴切就这么不由分说暴涨着淹过了一直以来靠顺其自然的心态和自我克制筑牢的堤坝。
他抵近一步,弄得稻垣下意识后退:“我问了稻小姐就会告诉我,是吗?那我可有太多想问的了。”
“什么……?”稻垣终于察觉到苏枋语气里来者不善的意味,更加匪夷所思,“你今天怎么回事,找茬吗……”
“稻小姐到底为什么跟梶哥分手?
“为什么分手了心里还是只有梶哥?
“那为什么不干脆复合?
“什么时候跟樱君关系这么好了能一起出门旅行?
“我真的一点都搞不懂稻小姐了。”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她一脸懵,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可能再听不懂,稻垣试图阻止他:“不,你等等——”
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苏枋稍稍提高了嗓门,第一次打断她:“我哪里不如樱君了,稻小姐到底要怎样才肯考虑我!”
稻垣瞪圆了眼睛。
苏枋恍然醒悟,一味地琢磨樱怎么会跟稻垣一起出门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根本不是樱的问题——是稻垣带他去的。
两个人一起去岚山,这件事只可能是稻垣提出来的。是她想跟樱一起去旅行,是她在翠竹风声中回眸找寻樱的踪迹。
说一千道一万,苏枋自知他没有立场冲她发脾气,就像他那天当众揭梶的短也很不讲道理——但苏枋偏偏就那么做了。
他索性环住稻垣的腰。她踉跄了一下,背抵身后的坡道栏杆,背包从手里滑脱,孤零零掉在脚边,振起她质感轻盈的裙裾。
苏枋垂下头,视线循着月光降落在她眉眼:“稻小姐,樱君可以,我就不行吗?”
“瞎说什么!”稻垣疾言厉色地争辩,“樱是被我抓去拎包的,充其量就是我带他出去玩了一圈而已。再说了,樱和你的情况又不一样——”
话到嘴边她蓦地刹车,徒劳地倒吸一口气,沉默了。
樱可以,苏枋不行,因为樱不是她的爱慕者,她把樱视作没开窍的小孩。
或许事实如此,或许不尽然。
所以她没有考虑樱,也不会考虑苏枋,这并未违背她的原则——至少没有背叛她对梶的感情。
或许事实如此。
或许不尽然。
苏枋明白,稻垣和他解释这些是在安抚他——按她平时的脾气已经算得上耐心,乃至优待,可他仍未消气。
他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轻易满足于此了。
“樱君和我是不一样的么?”“这重要吗?”“很重要,稻姐姐在提防我。”
他突然换称呼叫她反应拖了半拍:“……说话真难听啊。”
“太狡猾了,我们明明说好还像以前那样相处。”“那你问问自己,你还和以前一样吗?”
稻垣推抵住他的胳膊,桃花眼挑起一线锋锐的冷光。
她在无声地质问他,他有没有履行诺言,像他口口声声答应她那样,处理好他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