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月觉得这场面真是既荒唐又古怪。
靠坐床柱的墨云被红绳捆得乱七八糟，他身旁的翠花衣裳不整，兜衣在凌乱的衣物中半遮半掩，露出贴着脖子根的一角殷红。
墨云的额发已被汗水浸湿，一双眼睛闭得死紧，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张开眼睛，似乎是不小心瞥见了翠花的样子，又连忙闭眼扭开了头：“深月，快别看。”
“小道长，你师兄说得对。”见有人骤然闯入，翠花不但没有害臊，反而又将圆胖的身子朝墨云贴过去几分，撅起嘴觑着她，道，“别打扰我俩的好事。”
她说着伸手描摹勒在墨云身上的红绳，松松搭在胖肩上的衣服眼看就要滑落。
对方没脸没皮，样子滑稽，深月却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脸红。脸红之余，见墨云这样任人宰割的样子，她又有些窝火。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上前一把拽开翠花，去解墨云的绳子。待她顺着绳子解到他身后，这才发现这红绳极韧，打结的方法又十足刁钻，反剪墨云双手的细绳已经深深勒进肉里，连绳结都找不到。
“翠花姑娘，你这也太过分了吧！”深月对翠花怒目而视，见她仍想靠近便又推她一把，抄起妆台上的剪刀就去剪绳子。
翠花大约是被她的怒气唬住了，扯起衣裳将身子裹住，有些支吾道：“我……我不过是怕仙君跑了嘛……”
“仙君？什么仙君？”深月眉头皱得更深。
哪知翠花痴痴地笑起来，眼睛发亮：“我早就发现啦，这位英俊的道长就是我在梦里见到的仙君，他是特意下凡来与我相会的。”
深月越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狐疑问道：“翠花姑娘，你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她的语气并不友好，翠花却一脸羞赧，点点头：“我对道长……不，我对仙君，自然也是日思夜想，早就害上了相似病。”
“翠花姑娘，”墨云此时已经从绳子中松脱出来，郑重对她道，“其实我们是在替官府查案，并不是什么游方道士，我也不是你梦里的仙君。这当中有误会，我也从没打算欺骗你的感情。”
翠花却似乎根本听不进去，连连摇头：“不不不，我知道仙君一直在考验我，不论是游方道士还是官府中人，不管仙君变作什么样，奴家都愿意以身相许。”
见墨云还想解释，深月干脆一把抓住他往外走，忿忿道：“你还没发现吗？她根本就是个疯子！指不定早被那迷魂胭脂毒傻了。”
“仙君！仙君！”翠花在他们身后匆匆追了几步，但毕竟身圆体胖，落在了后头，只能扯起嗓子大叫，“仙君，江南水乡，天定良缘，奴家会一直等着你……”
深月被这尖细的嗓音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捂紧耳朵跑出了寒意逼人的院落。
她跑出好一段，直到街边的树缝间漏下一缕日光，才气喘吁吁停下来。转身看一眼跟上来的墨云，瞥见他染血的袖口便气不打一处来。
“深月，刚才……”
“你傻呀？”她径直打断墨云的话，气鼓鼓道，“你有手有脚又有武功，发现不对劲就不会反抗吗？”
墨云轻轻一顿，道：“可她只是寻常百姓，我又有求于人，贸然动武，我怕……”
“是是是，她只寻常百姓根本不会真心想要加害你。”深月懒得听他解释，抢白道，“这种时候你怎么就跟木头一样？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没碰到过蛮不讲理的姑娘吗？”
墨云闻言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闷声道：“倒也不是……”
“算了，跟你说话也是浪费时间。”深月翻了个白眼，往州衙的方向走，“我们现在不同路了，别跟着我。”
“等等。”墨云却还是跟上几步。
“干什么？”深月嫌弃地扭头看他，就见他从怀中抽了一把匕首递过来，不由挑起了眉毛，“喂，明明是你们世子对我家姑娘忘恩负义在先，姑娘才和他一拍两散的，你竟然还挑衅我？”
墨云面上划过一丝无力，但还是把匕首往她面前递了递：“刚才多谢你，这个给你，算是……谢礼。”
“这种东西？给我当谢礼？”深月顿时觉得眼前的人跟翠花一样不可理喻。
“这不是普通的匕首，”墨云似乎是看出她一脸嫌弃，连忙道，“它的刀身乃是龙鳞铁所制，削铁如泥，是世子送给我的。你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你就指望我遇见危险吧，乌鸦嘴。”深月嘀嘀咕咕地接过来，做了个虚捅他一刀的手势，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随身背着的荷包里。
“还有……如果大人也在打听无双观那首选仙谣的话，我方才倒是从翠花姑娘口中听到了一些。”
“……你不早说？”
/
素纸上零星散落几个字，林雪意望着自己写下的选仙谣，不由微微地蹙了眉。
翠花向墨云透露的选仙谣后半段，缺了第一句和四五句，第二句和第三句也掉了字，只有最后三句是完整的。
“这根本没法读嘛，”深月看着有许多地方残缺的选仙谣，大失所望地睨了墨云一眼，“该不会全是她瞎编的吧？”
林雪意却先于墨云摇了摇头：“倒也未必。”
“蓬莱只在中心处，先到王母再登舟。”她指着结尾两句示意道，“这两句说的分明就是无双观的选仙图，‘蓬莱’是终点，‘王母’与‘蓬莱’只差一步。”
“那这一句呢？”深月闻言指了指倒数第三句，“‘未央赴约莫停留’，难道……就是让人去赴那什么琼花宴？”
林雪意点头道：“我想是这样的，未央多半是指子时。无双观通过这样的口诀暗示那些参与游戏的女子，让她们夜半去琼花树下相聚。”
她在回溯中见到的那场宴饮，应该就是翠花说的琼花宴，从天色上看确实就是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