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凡世的统治阶层如此不待见昔日神明的归来,为了欺骗愚弄底层的百姓,竟然刻意编造这样的谎言……教会果然已经变了,还是说,伯父已经不待见我的存在了……?”
这番绿茶味极为浓厚的、带着泫然欲泣声调的控诉,惹得一边闭嘴看戏的死神首席祭司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就要被人扣上默认、不敢反驳的大帽子了,自己所侍奉的神明怎么能背这种黑锅,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满脸鄙夷:“这位绿茶,请收收味。我所侍奉的神明最重亲情,尽人皆知,别乱攀亲戚,渎神的罪名即便你曾是女神侍从,那也是背不起的,怎的,剥魂之刑的疼痛已经随着时间淡化了?还是龙眠回廊里的禁锢措施对你太仁慈了?身为主神,卡尔玛大人真的不屑亲自下场来断这个事,丢份。”
伊萨克将圣鞭在手中敲打了两下,示意接下来由自己发言。
“龙眠回廊的机制,我简单说明一下:这是一座由塔莉萨建造的拟造血月设施,两套路线,优先执行囚禁你的任务,如果不是看在女神最后一丝仁慈的份上,你的魂魄留不到现在。女神担心你在龙眠回廊里太过寂寞,恳求塔莉萨给回廊留了‘呼吸孔’,可能会被冒险者不经意地发现,冒险者之能给你带来外面的消息当作解闷的工具,但遇到血月之日呼吸孔开放的时候,是能离开的。可惜你贪心不足,将它们绝大部分都留下,顽强逃出的人,因为无法证明自己曾经进过龙眠回廊,而被人当作体验了幻觉的疯子。前两天,我们借由在龙谷营造出的血月幻象,无意中打开了龙眠回廊的入口,我查阅了龙眠回廊管理者日志,收集到了所有被困于龙眠回廊,直至埋身那处所有人的名字。所以,在我面前装,你觉得你能哄得了谁?”
“……”短暂地沉默,被称为第九席的叛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能调取龙眠回廊管理者日志,你到底是谁……”
伊萨克手指在头盔上轻轻一点,头盔如同幻象般消失。
“你……你是……”
“看来,这副面孔还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啊……为什么她(塔莉萨)死了,你还能活着……你不也明明也是……”到这里时,灵魂的声调已经有些端不住刚才的平稳端庄,反而像是自己活见了鬼。当年,虽然各为其主,但她不可能不认得圣塔莉萨面前的红人,若不是自己那位“恋人”与这位有过一点交道,她也意识不到伊萨克(伊萨亚斯)原来也是对立阵营来的卧底。
“哎,等等,这我可得说句实话,潜伏者不一定可耻,潜伏者实打实干好了工作,大家都开心,没有被老板嫌弃——有的人活得好好的却当了叛徒,叛徒那是绝对可耻,势必遭万人唾弃的呀。”着急抢过话头,神之子恩底米亚很得意地从另一个角度夸赞它的导师就是能够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受得诸神圣贤青睐。“我本来很好奇龙眠回廊里有什么好东西,导师一直不肯告诉我,怕我去撬了门,原来关的是这么个劣货,恋爱脑的白痴,被我们的无面者骗得团团转,现在还有胆子越狱,在我导师的面前硬撑着招摇撞骗,以搏天下同情,哈哈,太好笑了,这是我出关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随着恩底米亚毫不客气的讥讽嘲笑,围观群众窃窃私语,面露鄙夷。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在这里,知道你老底的人不止一两个,若是越狱出来,珍惜不知何时会再度失去的自由,隐姓埋名地生活在某个角落,不生事端,不试图挑战教皇厅的威严,我们倒也不是不能容忍你低调地过着放风的日子。你所侍奉的女神,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最基本的为人处事吗?”
被伊萨克戳穿,灵魂的声调立刻不装了,怪笑两声,变得尖锐狠戾:“那又怎样,现在,我的灵魂与这夫妇俩的灵魂交织相融。你想继续关押我,就得继续让他俩坐牢。喏,那边的精灵小女孩还等着他们回家呢。”
她的视线嘲讽地投向小碧莉卡,以及守护者,又挑衅地看向死神首席祭司,接着煽风点火:“如果想要从他们身上剥离灵魂,只能将这俩精灵的灵魂一并剥离……呵呵,想来仁慈的卡尔玛大人,应该不会蛮横地这样做吧?”
伊萨克略有犹豫地将求确认的目光投向死神首席祭司,那位一贯眯着眼睛的黑发祭司微微睁开红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沐月夫妇俩,过了半分钟,他面色严肃地回答首席高阶神殿骑士的询问:“她所言非虚,经过长时间的共处以及洗脑,精灵夫妇的灵魂当中真的融入了她的灵魂……不好剥,危险系数很高。”
“你这恶心的家伙!从我爸爸妈妈的身体和灵魂中滚出去!”闻言,精灵少女气得快要哭了,她好不容易盼来父母还活着的大好的消息,结果却是被恶灵操纵,死皮赖脸地像脏东西一样粘在身上。
守护者的左手一直摁在剑柄上,它万般希望自己的剑有着剥去恶魂或者净化恶魂的能力。要是能早一点进入龙眠回廊就好了……眼下的情况不算最恶劣,听着伊萨亚斯与死神祭司的交流,事情还没有到毫无办法的程度,那么,自己必须管理好情绪。
伊萨克此刻感到了一丝棘手,如果不是在意挚友的感受,它真的会来硬的,让这个挟持人质的家伙知道锅为什么是铁打的。既然死神的代言人说不是不能操作,那就是能,手术的过程复杂一点,时间耗得长一点,危险程度高一点。换成其他人,异端审问局和死神神殿的手段,强硬些也无妨,可他俩偏偏是守护者的学徒,是少女的父母,想操作一番,却不得不掂量了又掂量。
就在大家陷入沉默,神之子恩底米亚考虑要不要提出把这俩人弄回自己那边去让虚空教会上点硬手段实验一番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琉赛亚扯了扯姐姐的衣袖,低声对她说:“能不能,让我试试。”
“哎,你能行?咋试?”瑟莉斯拉正愁自己帮不上忙,有点小着急,听见弟弟自告奋勇,她立刻兴奋起来。
“姐姐看着就行。”
“好的,上,给她点颜色看看。”瑟莉斯拉鼓励地拍了拍琉赛亚的后背,且不论弟弟这里有什么花样,无关伸张正义,光是看戏,那都很有意思,这种大瓜多久才能吃一回啊。
“想来,你说吃准了女神不会复苏,才敢顶着她的名义如此大胆地招摇撞骗,甚至要挟他人。”只见安托尔勋爵面色镇定自若向前数步,一双漂亮的青蓝眸子澄澈无比,声音清朗坚定,“但是啊,女神殿下托梦给我,你这种恶仆、背叛者,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身为昔日的真龙一族,还是特别稀有的银龙,莫洛斯缇娅的傲慢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哟,这又是哪里钻出来的不知名的凡人……大言不惭。长得倒还是挺好看的。”
琉赛亚手中的光芒凝聚,变成了一根魔法力量凝聚的……银色魔力之针。
大家伸长了脖子,大惑不解,这位向来救死扶伤的前任低阶祭司,一贯温润如玉的性子,此时变化出一根针来是要做什么,转行拷问吗?不可能是给灵魂来个针灸治疗吧?
可是,在看到这根“针”以及它周围萦绕的魔法微粒五秒之后,第九席那象征着灵魂的特殊徽记,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飞速缩回了沐月女士的身体里,就像是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那样。
灵魂竟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毫无半分端庄矜持,她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是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得透透的了:“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吾主……女神殿下……不可能,她已经逝去很久了!我没有在这片大陆上感知到她的气息!她不可能托梦给你!收起来啊!快把那危险的东西收起来!”
“你还认得啊,”琉赛亚盈盈一笑,那张生得与女性有几分相似的清俊柔和的面容上难得有一丝快意和狡黠,右手一甩,手中的针脱手而出,飞快钻进了沐月女士的心口,伴随着前第九席灵魂发出的惨叫,她灵魂中颤抖的恐惧迅速在这片审讯大厅中蔓延开来。“晚了。”
神之子恩底米亚坐不住了,它飞快从贵宾椅子里弹起来,大步流星蹿到安托尔勋爵-琉赛亚身边,双眼放光地礼貌求问,这是什么招数,竟然能让这个泼皮无赖当即惊恐求饶。
琉赛亚亦礼貌地解答恩底米亚的疑惑:“月魂纹退织法——很久很久以前,女神殿下曾密授过一种将自己一缕魂魄如线般缝织在其他生物身上的织魂术,那是为了做好最坏的准备。显然这家伙为了自己卑劣的目的不择手段,试图通过绑架凡世生命的灵魂来确保自己无论如何在越狱之后都能活下去,那么,女神也会为了惩罚这种恶行,准备相应的解除法术。”
“为什么你会这个?”
“……只是使命所在而已。”
随着一段惨叫和惊惶暂时消弭,一直紧闭着双眼的沐月女士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昏蒙的视线看到了好多人的人影,却谁都还看不清,这时,她的女儿迫不及待冲上去抱住了她:“妈妈!”
“碧莉卡!是你吗!”听到这声呼唤,她的神经绷紧,本能地想要去抱孩子,却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束缚着,“我,我为什么被绑着?”
守护者用视线请求首席高阶神殿骑士,希望他准许线放开沐月女士,后者打了个响指,束缚着沐月女士的魔法锁链应声消失。
五年有余,离开的时候,孩子才四岁,现在孩子已经十岁出头,长得比原来高了许多,意识到自己错失了孩子最珍贵的童年,沐月女士跪在地上抱紧孩子,忍不住地流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自己都哄不好。碧莉卡也用力地回抱失踪数年的母亲,离别之时,自己尚且年幼,将父母的身影和样貌刻入记忆,支撑自己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控制一下情绪,莱拉。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对孩子说,现在,先退到台下去静候。”守护者指示它对学徒现在还不是纵情哭泣诉说别离之苦的场合,后面还有问讯在排队。随即转向琉赛亚,微微躬身行礼,“拜托安托尔勋爵解放我的另一位学徒,碧岚一族,必有重谢。”
“放心,我会为您解决这个祸患。”第二根针刺入了守护者的另一位学徒胸口,缠绕在他灵魂中的那部分莫罗斯缇娅的灵魂继续尖叫,恳求琉赛亚停手,说如果没有容器和凭依,自己就真的是孤魂野鬼了。“她让我觉得恶心。”
围观群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凡人也可以制裁真龙之魂?
“我不信,你就只套在这对夫妇身上了吗?”琉赛亚指缝里漏出第三根针,第四根针,好似要将这家伙扎个千疮百孔。
“真的!只有他俩!其他人实力太弱或者太丑了,我看不上!求你住手!我认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敢冒充女神了!再也不敢了!”
“孤魂野鬼不至于啊,还有仁慈的卡尔玛大人会宽容地让你正式进入冥域应有的流程。”死神首席祭司笑眯眯地审视着莫洛斯缇娅失魂落魄的尖叫,心中愉悦,“迟来的审判也是审判。”
“小少爷,劳烦先留她一下,我们还有关于龙眠回廊的一些事情需要问询,别拆散架了拼不回来。”伊萨克及时提醒,别到时候只剩满地的灵魂线头,不好收拾。
琉赛亚不假思索,从储物栏里掏出一只前不久自己在多弗尔村手作的绒毛小猪玩偶。
虽然绒毛小猪玩偶很可爱,但自诩喜欢美形之物的前第九席还是发出了更加刺耳的灵魂颤音,刺得在场的人们身心俱疼:“你不能把我塞进去!那可是猪!泥坑里打滚的畜生!不要啊!”
哎哟哟,没给你捆到真正的猪身上已经是小少爷网开一面了,还不知足——瑟莉斯拉端详着眼前的一切,思忖着这家伙果然是颜控,既然这样,那她选择织魂共存的容器可能真的只有这对夫妇,毕竟精灵的颜值很少有差的,守护者麾下的精灵更是俊男美女如云。
大概过了五分钟,另一位受控的男性精灵,艾洛温·沐月的灵魂被从织魂绑架的挟持中被解放出来。此时,散落一地的魂丝就像是被拆碎了的破布的线头,它们试图颤动、挣扎,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琉赛亚的指尖捻起两根金色的针,掷于地上,青蓝色的瞳孔中闪烁一瞬的光芒,以古代龙语念诵短促的咒语:“……月魂纹织造术。”
金色的魔力之针近乎胁迫地将散落一地的灵魂丝线强硬地连接起来,然后飞速织造,在半空织出一个银龙的图案,在即将完成的时候,两枚针飞速刺入琉赛亚手中捧着的粉色猪豚玩偶中,将那织魂的图案毫不留情地拉扯进了玩偶中,再次飞速穿梭。琉赛亚闭眼,庄重地念出:“封魂,织造完成。”
然后,他将粉色猪豚放在地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猪屁股,受惊的猪豚玩偶立刻在大厅里慌乱地狂奔,异端审问官们纷纷化身抓猪人,生怕这玩意还有其他手段,冲撞了贵人们。
当它来到死神首席祭司附近时,眯着眼睛的祭司咧嘴一笑,一记技术含量十足的委婉吊射,将它一脚送回了琉赛亚的手中。显然死神首席祭司时有两把刷子的,琉赛亚拎着猪尾巴甩了两甩:“哎呀,好像吓晕过去了。”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恩底米亚申请接过来把玩吧玩,琉赛亚犹豫了五秒,递了过去。
感到开心的神之子立刻捏起猪耳朵和猪尾巴拉扯拉扯,又放在地上搓扁揉圆,又在脚跟上像颠足球踢毽子一样颠来颠去,然后众人又听到伴随着猪豚本音的哀嚎惨叫,它惨叫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力量封住了自己源自灵魂当中的魔力,无法释放任何的自保法术,此时此刻它的待遇比弗雷惨过好几条街。
“挺好,挺有精神。”琉赛亚拍拍手,对这只猪豚玩偶做了中肯评价。
窝在主人臂弯里观察一切的渡鸦终于打破沉默,望着主人,超小声地说:“幸好,我比较识时务,没有像她一样死鸭子嘴硬。”它记得自己登时就给“红莲”下跪求饶了,虽然是打算拖延时间……好歹态度没有这么恶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算你丫识相,”瑟莉斯拉悄悄掐了它一把,不清不重,“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是这个家里的小少爷了吧?”
弗雷筛糠似的发抖,它回忆起了当初自己与小少爷最初相处的那么一会,自己在他面前,原来真的是一只飞也飞不高的小鸟啊。老爷子真狡猾,它什么都不说,但它真的什么都知道。
随着裁定终结,冒牌女神事件迅速告一段落,裁定过程全程录像,将会事后在教国各大城市播放,以儆效尤。对于贵人们来说,则是及时阻止了一次祸乱,并收获了一通拙劣闹剧的观看体验,饭后谈资。想必这件事会成为教国后半年人们口口相传的经典异端案例。
正要散场,琉赛亚打算跟着姐姐回家的时候,教皇厅的贵人们即刻跟了上来,显然,他们对于一位前任低阶祭司竟然能压制前女神圣剑第九席的灵魂而感到分外讶异。即便经过了千年时光,那也是龙族之魂,即意味着出手之人的实力不可能只停留在低阶或者中阶祭司的水准,教皇伊恩三世本尊都不敢拍胸脯说自己能与侍奉女神的圣剑侍女们掰掰手腕,除非自己有尊者的全力支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