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被厚重的靛蓝布帘滤去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密室内药香馥郁,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缠绵缱绻的异域暖香,与外面店铺里飘散的脂粉甜香截然不同。
庄聂靠在软榻上,露出的上身缠着新换的绷带,古铜色的皮肤上旧疤叠着新伤。他眉头紧锁,并非全因肩头箭伤和曼陀罗余毒带来的抽痛,更因心头那缕驱不散的不安。赫红莲刚为他换完药,此刻正背对着他,在一排小巧精致的药臼和瓷瓶间忙碌,挑选下一步疗伤要用的药材。
女子身段婀娜,即使穿着素雅的葛布衣裙,动作间也自带一种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韵律。她不言不语时,侧影沉静得像一幅古画。
“赫老板这密室,倒是比许多王公贵胄的暖阁还舒服。”庄聂试图打破沉寂,声音因伤痛有些沙哑,“就是这香…闻久了,怕是没病也要生出几分旖旎心思来。”
赫红莲动作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庄大爷若是嫌香,门口在那边,好走不送。只是别又像上次那样,一头栽进我的后院,血污了刚晾的纱缎。”她转过身,将一碟新捣好的、色泽幽绿的药膏放在榻边小几上,眼神平静无波,“你这条命,我捡回来三次了。事不过三,懂吗?”
庄聂咧嘴,牵动了伤口,笑容变得有些狰狞:“懂,下次我一定挑个干净地方再倒下。”他目光扫过室内,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赫红莲的私域。梳妆台上放着几件异域风格的首饰,墙边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玉盒,里面不知镇着什么特殊香材。这一切都显示着此间女主人的不寻常。
“外面…没什么动静吧?”庄聂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他重伤至此,与复国队暂时断了联系,如同困兽,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
赫红莲拿起一把小银刀,小心地刮着药膏,眼皮都没抬:“能有什么动静?只不过是些夫人小姐们为了一盒新到的胭脂水粉争风吃醋,或是哪家的丫鬟偷偷来买助兴的香饵,指望着攀上高枝。”她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琐事,“倒是你,庄大爷,你一来,我这小铺的清净就算到头了。”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针:“从昨天起,附近巷子里卖炊饼的老王,换成了个生面孔,脚步沉得很,可不像是走街串巷的。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也多了几个一直盯着这边门口的人…你说,他们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庄聂心中一凛。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伤势影响了判断。赫红莲点破,立刻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墨夜的追杀?巡查组的探子?还是…其他闻着血腥味来的豺狼?
“恐怕是冲着我这身麻烦来的。”庄聂沉声道,下意识想握拳,却因肩伤使不上力,“连累赫老板了。”
“知道是麻烦就好。”赫红莲并不接他的歉意,将药膏细细敷在他伤口周围,冰凉的触感暂缓了灼痛,“我开的是胭脂铺,不是善堂,更不是擂台。庄大爷,伤好了就赶紧走,你多留一刻,我这‘凝香阁’就多一分变成‘腥风阁’的风险。”
她话虽说得绝情,但敷药的动作却依旧稳定而细致。
庄聂沉默下来,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扩大。赫红莲透露的信息,结合之前柯言关于“九龙杯”和国师府旧人的暗示,让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雨莞城悄悄收紧。而他和这间胭脂铺,似乎正处在网的中心。
他此时还不知道复国队一处暗桩已被端掉,更无法预料初七那天这里将汇聚多少股势力,掀起何等血雨腥风。但他多年刀头舔血养出的直觉在疯狂预警——安静的日子,到头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被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缝隙,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赫红莲说:“风雨欲来啊…只怕有些人,想躲也躲不开了。”
赫红莲敷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没有回应,只是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这间小小的胭脂铺,注定无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独善其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