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一处被帷幔半掩、视野却能巧妙兼顾楼梯口与楼下大堂部分区域的偏僻角落。庄聂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戴着压低的斗笠，如同一个疲惫的旅人般靠在椅背上，面前只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他的目光，却透过帷幔缝隙，紧紧锁定在楼下角落那对刚进来不久的“夫妇”身上。

看到达人曹精准地接住他冒险投下的纸团，看到两人迅速交换眼神、销毁纸条，最后整理仪容坦然走入醉仙楼，庄聂心中稍定。纸条已送到，他们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和部分警告。

但他随即又蹙起眉头。他没想到，曹茗时和穆菲菲会选择直接进来。这固然显示出他们的果决和对自己的信任，但也增加了风险。醉仙楼如今鱼龙混杂，眼线众多，尤其是……他目光扫过大堂主位那个白衣公子，以及说得口沫横飞、明显在带节奏的说书人，心绪更加沉重。

正思忖间，木楼梯传来极轻的、有特定节奏的脚步声。庄聂肌肉微微一绷，手按上桌下藏着的短剑剑柄，随即又放松——是姬棣。

醉仙楼的老板像个真正的生意人一样，脸上堆着热情却不过分的笑容，手里托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些的点心，自然地走到庄聂这桌，仿佛只是给一位熟客加些茶点。

“客官，小店新做的桂花糕，尝个鲜？”姬棣一边将点心放下，一边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庄聂对面，背对楼下大堂，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有劳掌柜。”庄聂低声道，推过几个铜板。

姬棣收下钱，笑容不变，声音却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庄爷，楼下那两位……是您的人？”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达人曹和穆菲菲，并且很可能认出了达人曹的身份。

庄聂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转而问道：“楼下那说书的，今天怎么回事？格外卖力。”他指的是那套明显歪曲事实、吹捧城衙的说辞。

姬棣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讥诮，同样低声道：“雨庆武城主亲自下的令。不只是今天，这几天，城里几个有名的茶馆、酒肆，都有官家的人‘安排’说书唱曲的内容。主题就一个：把复国队往死里抹黑，把十五年前旧事说成是前朝昏聩自取灭亡，把现在任何不安定因素都扣到复国队头上，同时，大力宣扬城衙，尤其是巡查组如何英明神武、保境安民。”他顿了顿，“粮仓大火、王财主失火，还有之前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只要方便，全都成了复国队的‘罪证’。目的嘛，无非是想在百姓心里种下对复国队的恐惧和仇恨，断了他们的根基，让巡查组的行动显得‘顺应民意’。”

庄聂听着，眼神越来越冷。这一手不可谓不毒。江湖争斗，朝堂倾轧，往往真刀明枪还好防备，但这种操控舆论、混淆是非、利用百姓无知与恐惧的手段，如同温水煮蛙，潜移默化间就能瓦解掉复国队可能获得的民间同情与支持，将他们的生存空间挤压到极限。长此以往，复国队不仅在行动上举步维艰，甚至在道义上都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匪类。

“好毒的算计啊。”庄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要把复国队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雨庆武……他手下何时有了如此精通攻心之术的谋士？吴瞰闻吗？”他想到那位身在曹营的“神算子”，但感觉吴瞰闻的风格似乎更偏向顺势利导、制造迷雾，而非如此赤裸直接地操控舆论。

姬棣摇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楼下主位那个白衣公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吴瞰闻或许有推波助澜，但这整套方略的制定和推动，恐怕另有人在。庄爷，您看到主位上那位了吗？”

庄聂早已注意到那人，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个富贵闲人，听书取乐。”

“闲人？”姬棣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庄聂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说道，“他可不是什么普通富贵闲人。他是雨庆武的独生子，雨莞城的少城主——雨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