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还搔首弄姿,勾得楼栈和陆延心心念念。
如今不过受了点挫折,整个人就像骤雨打湿的海棠,没了精气神。
谢铉再次叹了口气。
晚苓拿不定他什么意思,蹙着眉头仰望。
两把小睫毛扇子微微颤动,惹人怜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掉。
谢铉再度看了眼她手上那道小伤,只觉得她怎么能这么娇贵,微不足道的深度,连血都没有出几滴,就活像要死了一般悲戚。
他在战场上被人横扫一枪,背后捅一刀,都还能奋勇反杀。
上京里头的女子,不就是几句夹枪带棒的尖酸之语。
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哭哭啼啼算什么?
真是惹人心烦。
他道:“你既然不喜欢,那便直接回去吧,拜佛放生而已,心意到了就行,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何至于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二公子,你有所不知......”
谢铉少见地对自己说这么长的话语,虽然全是劝诫之语。
她只觉一股暖流汇入心中,只是其中夹杂的刀子,隐隐刺痛她这颗脆弱的心。
“我若贸然离去,势必得罪宁嘉县主,她若是在大长公主面前出言诋毁,阻拦我父亲前程怎么办?”
江灵萱告诫过她,公主府权势滔天,昭阳大长公主不满的人,想方设法也会拉下马。
父亲兢兢业业半辈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个三品侍郎的职位,因自己鲁莽任性毁于一旦,她怎能心安。
还有桥州程家上下,若是被牵连,她可真成了家族罪人。
谢铉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那眼神似乎觉得她不可理喻。
晚苓想解释,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苓妹妹?”
江言之一路小跑过来,满脸欣喜若狂:“灵萱病了,我以为你也不会来了,早知如此,我便该去程家接你!”
江言之的母亲,正是晚苓的表姑,程家在上京为数不多的亲戚。
江灵萱不来,她不好凑到临安侯府去,谁曾想江言之居然主动找上来了。
“表哥安好。”晚苓温言行礼。
“苓妹妹同安,你怎么和二公子在此处?”江言之愣愣问出口。
看了眼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看了眼脸色阴沉的谢铉。
“这......”晚苓没来由的心虚。
见谢铉没打算搭理江言之,她只能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们是无意撞上的。”
本朝男女大妨不似前朝森严,但孤男寡女共处,终归有碍名声。
最重要的是,江言之知道了,少不得程侍郎和程夫人也要知道。
八字还没一撇,她不敢让家里人知晓她和谢铉有牵扯。
反正两人无意撞上也是事实,她这回可真不知道谢铉在此。
要是知道,怎么也要打扮得漂亮些。
嗯,今日的衣裳太素净,首饰也不够夺目。
最重要的是脸上还有那么丑的泪痕,淡妆恐怕早就成了鬼画符。
啊啊啊,越想越不敢面对谢铉了。
山林间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三人身上 。
江言之是个爽快人,心性颇疏朗,解了困惑就不再纠结这件小事:“原来是偶遇,我还以为苓妹妹你也和那些人一样。”
晚苓心情舒服了很多。
大抵在认识的人面前,她不用卑躬屈膝,就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哪些人?”她问。
哪些人?
江言之没有说话,瞟了一眼迎风而立谢铉。
身为宗室近支,出身襄王府,芝兰玉树又贵不可言,可不是引得许多少女心驰神往,主动靠近。
还有看上了谢铉的身份,私心作祟,妄图一飞冲天的世家贵女。
而且二人刚刚一个掩面拭泪,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不就像晚苓表白不成,被狠心拒绝了。
“没有哪些人。”
江言之满脸热忱,大大方方转过身:“对了,上回你说我家厨子做的糕点味道甚妙,这回我让人把他师傅请来了,据说是最正宗的桥州玉兰斋。”
自从来了上京,晚苓就没再吃过玉兰斋的甜糕,当下喜不自胜:“真的吗?”
“当然,我能骗你吗?” 江言之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爽利。
晚苓想起在临安侯府吃过的糕点,转悲为欢:“那好,下回我去的时候,你可记得让他做甜一点。”
两人一唱一和,晚苓再回头时,发现谢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懊恼不已,这会子怎么忽然惦记上吃的,白白放跑了谢铉。
和江言之聊了一会儿,晚苓无意再耽搁。
本就是想出来寻个清净,排遣心中郁气,此刻心情已然舒缓许多,也是回去的时候。
她辞别江言之,绕过泉边,踏上了那条郁郁葱葱的小径,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起先还以为是哪位香客在此处燃香祈福,转念一想,此处并没立什么神像。
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跪在地上,取了黄纸点火焚烧,一边烧一边低声抽泣,口中呢喃。
“你为何在这里烧纸钱?山上风大,引发山火可是重罪。”晚苓冷脸道。
那丫头见到有人来,慌乱之中赶忙用脚踩灭火苗,惊慌失措伏在地上。
“姑娘恕罪,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想着这里是寺庙,想为我可怜的姐姐祈福,今日正好是她的头七,若是能得佛祖保佑,愿她下辈子做个好好的姑娘,不要再为奴为婢,任人打杀了。”
晚苓虽然言辞严厉,但也不是真心要细究她错处,又听到这么悲伤的事,立刻缓和了语气,把她拉起来。
“你别担心,我并非恶意生事之人,灭了就好了,别哭了。”
见小丫头仍止不住泪水和恐惧,她又问:“朝廷明令禁止打杀奴仆,你为何不去官府替你姐姐伸冤?”
那小丫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悲戚。
“若是寻常主家,倒还能去官府告状,可公主府哪是容人说理的地方,得罪了县主,只能自认倒霉......”
一听到公主府三个字,晚苓就歇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