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这事儿,也是顾菏提出来的。
道家真人座下,香火最盛的地方,亏他什么也不怕,宁嘉县主都有几分拘谨。
“明日开始清修,天不亮就要沐浴斋戒,早晨要去三清坐下听诵经文,直到三十那日斋醮阴事完毕,县主必然会累极,不如让我帮您揉揉筋骨,松快松快?”
带来的婢女都是信得过的,宁嘉县主不免沉湎在他的温柔攻势之下,渐渐软了身子。
寅初,巧儿命人叫醒晚苓。
道士们都在搬运香炉、烛台到天正坛,准备供器和供奉之礼,晚苓吃了斋饭,随襄王妃听道长天师们念经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听到窗外鼓声阵阵。
巧儿告诉她,谢铉正在隔壁奉天营操练士兵,约莫是演武练习,才有鼓声。
她没到过多少地方,并不知道奉天营驻扎在此。
不过想想奉天营号称皇帝亲兵,只听君令,离皇宫近是应当的。
想起襄王妃昨日说过,到皇城观斋醮就是为了祛邪驱鬼、超度亡魂。
大抵是觉得丈夫和儿子所造杀孽太重,特意祈祷。
谢铉大张旗鼓来这么一出,反像讽刺她假仁假义。
这对母子的想法,相近又相悖,似乎很有趣。
午后,所有人都散了,晚苓带着画眉从观心庐而过,回到留仙馆,屋内已经立了个人影。
画眉心领神会,行了礼便出去了。
晚苓有想过,卜嬷嬷对自己万般刁难,到襄王府肯定尖酸刻薄说尽她坏话。
事实却没有。
这其中,少不了谢铉的功劳。
“谢明昭......”她软软糯糯开口,比蘸了蜜还甜三分。
“你叫我什么?”
“明昭哥哥,不好听吗?”晚苓故意歪着头在他手臂上,露出两只水雾朦胧的大眼睛。
听了大半日经文,早就困了。
谢铉垂眼看了看自己被勾住的尾指,心中有气又不知如何明言。
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哪有女子那么大胆,和陌生人在襄王府勾勾搭搭。
不过她到底没看上那几个纨绔子弟,明里暗里对他示好,一来二去,他也就忘了,索性当从没看到过。
谢铉反握,力道几乎要把她的手弄疼,晚苓看他板着一张臭脸,搞不清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怎么了?”
谢铉静静看着她,像审犯人一样,她心里发毛。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学规矩?
卜嬷嬷有意针对,她若是逆来顺受,不委屈成红眼兔子精才怪,她本来就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谢铉不是都知道吗?
“没什么......”
谢铉压下不爽,摩挲着嫩滑的肌肤,蛮横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段日子不安宁,等西北战事平稳,我父亲回京,届时可商议婚事,若你父母提及,便让他们安心等候,毋需准备旁的。”
皇帝登基十余年,坐稳皇位后,进行过许多改革,兴修水利,筹建驿站,在保证农业的同时加强了对地方的管控,逐渐消除了地方藩镇拥兵自重的隐患。
随着州县各自开展学堂,平民子弟入仕的机会大大上升,世家权柄下移,别说像前朝一般左右皇帝废立,对三朝老臣也是说抄家就抄家,半点不含糊。
所以如今开凿运河一事,哪怕朝中部分臣子极力反对,天子旨意既已颁下,断无更改的余地,依旧要按部就班推行。
没法正面违逆圣意,那些人便悄然调转锋芒,将满心怨怼与算计尽数指向谢铉,连同几位力主开凿运河的重臣也没逃过。
他们上书谢铉为博圣宠、急功近利,不顾民生疾苦,执意大兴土木,还有人捏造他与户部官员勾结,暗中侵吞运河钱粮。
程侍郎如今,怕是恨不得离他有多远就多远,别说把女儿嫁给他。
晚苓听到他提起婚事,脸有点热。
“咱们这是在道观......”
收敛些吧,她都快被煮透了。
谢铉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晚苓的掌心被他指甲划过,纹路一寸一寸抚平,手指也酸痛酸痛的,想从他手里逃出来。
“你生气了?”
“没有。”
平淡而磁性的声音,若不是她的手被紧紧握住,寸步难逃,光是看这么一张冷峻清绝的脸,谁能知道他如此表里不一。
“那个黑衣人,还没查到吗?”她只能强行找话题。
说到这个谢铉沉了脸。
这么一个不知身份的人逃离在外,始终是个祸害。
被捉到的人宁愿死,也不透露半点主谋的身份,可见他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惜一切代价要计谋得逞。
“你身边仅有一个婢女不安全,我会让人安排两个会武功的婢女伺候你,回家之后,便说是我母亲所赐,知道了吗?”
晚苓的额头被戳得痛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老是觉得我弱不禁风,随时可能倒下。”
“不是么?”谢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当然不是,我在桥州时身子可好了,这不来了上京才水土不服,总是生病。”
按照桥州街头算命的老话,她这叫被克的。
当然上京是他的地盘,她不愿意如此诋毁。
她可真是个心地善良又美丽大方的女子。
“桥州,听起来是个好地方。”谢铉嗅着她头发上的馨香,鼻息喷洒在她耳边,“那么好的地方,怎么没叫你认识个俊朗小生定下婚约。”
他停了停,然后道:“比如,你父亲同僚之子,青梅竹马的邻居,或是什么通判家的公子之类的。”
晚苓心里咯噔一下。
通判家的公子她还真认识一个。
那个迂腐傻子,在隔壁院里读书时,看到她爬上树捡风筝,回头就和父母说要娶她,娶不到就要出家。
程老太爷对那人惺惺相惜着,觉得他真心可嘉,逼程她答应此事。
晚苓死活不点头,说要是程家答应了,日后她嫁进去就放火烧了他们全家。
程老太爷被她那句话气得动用家法,幸好上头传出程侍郎要高升入京的风声,才改成了罚跪禁闭。
结果这事儿传着传着,就变成两家有婚约,她好高骛远,舍弃旧盟,仗着父亲官职高人一阶强行毁约。
晚苓永远记得程老太爷要用板子打她的那种眼神,离开老宅时都赌气不肯说话。
后来程侍郎才告诉她,其实祖父很疼她,严惩是为了堵住外人的嘴,不然她那句烧死别人全家的话传出去,名声就要不得了。
晚苓记恨那个臭读书的,才不想提起这件晦气的事。
桥州那么大地方,横平竖直一望无际,他偏偏要到程家附近晃荡。
世上书册千千万,诸子百家孔孟之言他不读,就记住了窈窕佳人君子好逑这一句,岂知不是见色起意,拿一见钟情当借口。
谢铉见她久未言语,心里不大好受。
“程晚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