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铉得了自己想要的,却恨不得从未知晓。
他回到皇城观,捏响指腹,执夙便跳了下来。
“主子,有何吩咐?”
谢铉张口欲言,后又觉得没必要,茫茫然笑出声,笑声空洞:“......算了。”
有何可查?
黄龙青纹佩,除了他有,就只太子谢镕有。
若他没记错的话,去年九月,正是谢镕代替皇帝至太宗信陵祭祀的日子。
他与谢镕身形相似,戴着面具的话,根本难以分辨,怪不得她会认错。
谢铉冷笑一声,像是受了重伤般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刹那间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他捂着胸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执夙惊愕地扶住他:“主子!”
“无碍。”
他闭着眼睛吞下那口血,苍白的唇色干燥无华,眼神坚定道:“你派人潜伏东宫,随时报告太子踪迹,若是和......”
若是和晚苓踪迹一致,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二人见面。
执夙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这些年跟在谢铉身边,哪怕谢铉吩咐再反常,他都能猜测到几分,可这次的目的,着实抓不着头脑。
他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谢铉让他做,必然有其道理。
“太子的病怎么样了?”
“和从前差不多,时好时坏。”
哪怕谢铉和谢镕之间关系微妙,谢铉也不曾对他有太多关注。
旁人或许以为谢铉会为了皇位让他早日归西,执夙却清楚,谢铉一直是顺其自然的心态。
但现在......
“若有变,立刻回禀。”谢铉道。
执夙应下,点头之间便旋身而上,踪影隐去在屋檐之外。
透过窗棂,屋内欢声传入谢铉耳中。
襄王妃正和晚苓用晚膳,晚苓说起桥州境内风俗习惯,襄王妃十分感兴趣。
皇城观内只有素菜,青菜豆腐哪能补身子,桌上的荤菜都是巧儿出门采买的,偷偷从侧门入,不敢叫道士们发觉。
襄王妃对晚苓好,除了愧疚之外,还有一丝怜悯。
那凉药已是减了量的,但是喝下去对女子的身体总归有损,襄王妃拿出一盒药丸,柔声道:“这是人参归元丸,本是准备孝敬太妃的,念及你受伤,特意送给你补身体。”
她细瞧晚苓的面色,亏得这姑娘心态好,除了几分病态,倒也没有难以接受的模样。
再看一眼谢铉,她心里犹豫。
明知清白被毁不是她的错,可心里梗着根刺,一方面觉得晚苓失了清白不可嫁入王府,一方面又唾弃自己思想顽固。
“那日的安神汤......”襄王妃思虑一番开口。
晚苓舀着青瓷碗里的茯苓汤,一口一口喝下,心虚低头:“王妃......”
襄王妃提起此事,不会是想继续送汤吧?
该怎么告诉她,那碗安神汤全被谢铉喝了呢?
算了算了,反正谢铉喝一次也是喝,两次就当多多益善。
襄王妃犹豫道:“那碗汤,其实并非安神汤,而是凉药。”
大户人家不想庶子女从太过低贱的通房丫鬟肚子里爬出,避孕之法很多。
不在乎人命的直接拿棒子打胎,心慈手软些的就拿凉药避孕,伤身也好,不至于死人。
襄王妃出身名门,所以熟知此药,谢铉则是幼年在宫中耳闻,一听便黑了脸色。
只有晚苓从未听过这类药物,懵懂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不明所以:“凉药,是解暑药吗?”
“......”
“胡闹!”谢铉当即站起身,厉声指责,“我和苓儿从未有过苟且之事,母亲你、你怎可如此妄为?”
襄王妃有口难言,还是巧儿通透,知道他是误会了:“二公子,王妃并非怀疑您,而是那日的窃贼他不仅行窃,他还,他还......”
谢铉琢磨过来,襄王妃是误以为那窃贼毁了晚苓清白。
“那也是无稽之谈,苓儿刺伤他后,萃雪便回来了,并无你们想象的事发生。”
“总之此事荒唐,母亲你不该自作主张。”
晚苓总算明了,哑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所以王妃您一直以为我......”
襄王妃赔了笑脸,这才知道自己虚惊一场:“可那窃贼既然没有得逞,为何要撒谎承担罪责?”
被抓到的窃贼没用刑就承认了他看到晚苓美貌,惦记了许久,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谢铉冷哼一声,极尽嘲讽:“母亲不是知道谁指使,且还要和那人生死共担。”
“......”
晚苓看不懂他们的哑谜,默默喝汤,心里想的是,幸好那药给谢铉喝了,他身强体壮,喝一副凉药去去暑气也是好的。
襄王妃自知理亏,没有搭话。
出了院门,团扇被她扇成了转轮,嘴里叭叭和巧儿埋怨:“我这儿子算白养了,瞧见没有,刚才那位大将军可是好大的官威,占了一点理就不顾我的脸面,当着外人训斥亲娘。”
巧儿知她是气不过被谢铉揶揄,忍不住笑道:“王妃息怒,二公子最终还是得求您的,不然谁替他去程家求亲呢?”
“那倒也是,等他求我那日,非得出出气才好。”
巧儿暗笑她这是孩童心气,但不可明言,只能温言安慰,又说了好些体贴话。
天气渐渐转凉,皇城观多草木,更是浸在清冽的秋气里。
晚苓头上的伤好转,打道回府。
回府后,画眉仍旧把她当成易碎的瓷器一般精心养护。
清晨铺了满地霜,养生汤都要多添两片生姜才抵得住这股凉意。
画眉这般想着,捧着汤信步穿过回廊。
廊下的菊花开得正盛,粉的、紫的、黄的,被风卷着瓣尖,替这渐凉的天添了点暖融融的颜色。
在这凉爽的日子里,江灵萱来了一趟,给她带了金桂芙蓉糕和新出的话本。
这本是江言之的活儿。
“二哥越发懒了,居然把这活儿派发给我,要不是想见你,我才不替他办事儿呢。”
说话间,翠儿小跑进来:“姑娘,门外有人拍门,说是公主府的小公子,指名道姓骂人呢。”
“骂谁?”
翠儿欲言又止。
晚苓自认这段时日没得罪公主府,除了......除了在皇城观呛过宁嘉县主一回。
“公主府的小公子,那不就是宁嘉县主的弟弟,宋溱?”江灵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