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几句闲言碎语而已,我又不是没听过。”
猎到怀孕的畜牲是常事,不过为了宣扬皇家好生之德,凡放进围场的猎物,都会由驯兽师亲自查看过,无妊娠之相方可进入。
这孕鹿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不过他们也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下功夫了,可见人闲到一定程度,是会失智的。
“待会儿若有人寻程家的车驾,你便乔装程家的下人告诉他,程家女眷今日观完圣颜,已驱车回府。”
执夙道了声遵命,再一抬头,谢铉已经往安营扎寨的地方去了。
另一头,江灵萱风尘仆仆归来,收获满满。
她甩了甩马鞭,指着被下人拖来的猎物:“鹿绑在树桩上,白鹤先关笼子里。”
下人做好后,她就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在鹿颈处划了道利落的口子,血珠立刻涌出来:“快拿瓷盆接鹿血啊,兑酒喝最补。”
画眉这才反应过来。
然后是架火烤肉,蒸鹿尾,剥鹿筋。
下人不忍心割鹿茸时,她还亲自上手,一把揪着鹿的角,手起刀落,切面整整齐齐。
“火架高点,鹿尾得用陶瓮蒸,鹿茸拿回去给阿苓补身子,早起每次放几片煮汤。”
谢铉来时,大概猜到江灵萱会猎到什么,只带了熊掌。
江灵萱兴奋得跃跃欲试,谢铉却把熊掌扔给画眉:“带回去,让家里的厨子好好熬几日。”
熊掌因为稀少,所以珍贵,寻常富贵人家也难得。
但就味道而言,谢铉觉得熊掌并无其他肉质那么好,所谓入口甘腴,余味绵长,不过是炖的时间长了些,配料重口。
晚苓没吃过,他才向皇帝讨了一只。
只是晚苓一看那黑乎乎、硬邦邦的皮毛,还有掌心那一处厚厚的茧子,就再也没了兴趣。
不多时,江灵萱的鹿肉好了,她趁热乎割下一块,洒了盐放到晚苓面前。
世子妃本想回去伺候襄王妃,可谢瑶非要在此,她也只得派人回去传话。
“这鹿血用温酒调下,可是上好的补品,回头加阿胶、蜂蜜制成鹿血膏,对阿苓的身子大有好处。”
谢瑶尚小,世子妃只敢喂些烤肉,谁知这小家伙乱蹿一通后,脸颊通红回到了座上,嘴里还嘟囔着不好喝。
世子妃叹了口气,带她拿药下火去了。
吃完后,晚苓和谢铉便在围场附近散步。
“你怎么不喝鹿血?”晚苓问。
如果不是他迟迟不喝,要不然谢瑶也不会有机会偷喝他碗里的。
江灵萱说鹿血汤补,逼着晚苓喝了好几口,还说泡酒三个月之后可大补虚损,益精血,她母亲生她时母体受损,就是喝这个补回来的。
谢铉与她靠在一起,眸色晦沉:“若是喝了,恐怕今晚都睡不着了。”
从前他猎了鹿,也喝过一两口,鹿血性热,心无旁骛的时候,都要练几个时辰的剑才能发散出去。
围场不大,此时侍卫们都跟着皇帝的仪仗回了大营,所以周围十分寂静,只有翅膀扑棱的轻响从林隙漏出。
好在还有赤峰跟着,无论走多远,赤峰都可以把他们很快驮回去。
程夫人信得过谢铉的为人,根本不担心女儿和他出去会发生意外。
烈日西斜后,风渐渐带了凉意。
晚苓吃了不少鹿肉,不知是不是滋补过了头,哪怕没歇午觉也半点不觉得困。
蕉苑一片都是皇家别苑,形同行宫,依山傍水,层翠相叠,景色十分清凉宜人。
往年皇帝有精力,狩猎之后还会在此留宿几日,当做休养。
今年大约是不会了。
襄王府的园子就在最前面,是先皇所赐,谢铉提前吩咐管家,派人将院落一一打扫干净。
“这座园子是我母亲在管,不过日后你若是想来,随时可以小住。”
园内院落三四处,襄王妃对儿子一视同仁,留了一处给他,但谢铉尚未成婚,且常常和她唱反调,所以这一处也是最偏最小的。
守门的是一对从军中退下来的夫妇,称呼谢铉为二公子,言语间熟稔又恭敬。
晚苓一路走,一路赏景,跟着谢铉跨进院门,目光扫过檐下挂着的木牌,停下脚步。
“虚室院?王妃娘娘可真是道心诚恳。”
在皇城观听经文时,虽然常常困倦,但偶尔也会听一耳朵。
这虚室院的名字应当出自《庄子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一言,有清空幻念、明辨是非、洞察本质之意。
谢铉眼尾弯起一抹笑意,伸手牵住她的细腕,引她往屋内去:“进去瞧瞧便知了。”
木门轻响,入眼的梨花木桌椅干净整洁,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鲜的菊花,榻上锦缎寝被齐整。
嗯……
这屋子满眼望去一尘不染,却少了些烟火气。
晚苓恍然嗅出了不同的意思:“虚室一词,不会是空室的意思吧?”
难不成是襄王妃瞧这院子总没人住,干脆取了个这么实在名字。
谢铉被她逗得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纵容:“苓儿学会琢磨了。”
“日后若是在城内待的腻了,可以来这儿散散心,也不算虚室了。”
虚室院靠近山边,再往后是一处栽了花草的园子,零落的乱红乘着秋风打旋,隐隐浮着一股草木清香。
一棵参天大木亭亭如盖,几乎将半个后园都罩在荫下,树影细碎,老枝斜伸处吊着个块木板做的秋千,两端绑着粗壮的麻绳,结实牢靠。
晚苓先让谢铉坐上去,自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挨在他身边。
谢铉足尖用力,秋千便带着两人前后晃荡起来。
晚苓鬓边的碎发被吹得轻扬,跃然道:“好好玩,我要再高点!”
她信谢铉不会让自己受伤,既然如此,何不飞得高一些,在程家可没这么高的秋千。
谢铉溢出一声低笑,脚下加了些力道,极有分寸地将荡动的弧度控制得刚好,既能感受到乘风而起的畅快,又不会晃得她胆战心惊。
风呼啸而过,落英缤纷,两人从飘来荡去,到轻轻晃动,身影拢在温柔的荫蔽里,慢慢停下来。
“有人在吹笛子!”晚苓拉了拉他的衣袖。
围墙有点高,踮起脚也看不清是谁。
她又不敢随意相问,怕惊扰了人。
“隔壁是谁的院子?”
谢铉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招呼她坐在落花亭前:“我太久没来过,不清楚是哪一家,若你实在好奇,不如我带你过门寻访?”
“那多冒昧?”晚苓连忙摆了摆手,“听听就好了,何必一定要相见,万一扰了人家的兴致呢。”
谢铉顺着她意点了点头,温声问道:“你很喜欢笛子?”
程家自诩读书人家,知书识礼,礼乐不分家,自然也有教授乐器的师傅。
晚苓往石凳上一坐,小腿轻晃,语气里夹着几分自得:“古语有云,善吹笛者,必是心性高洁、风骨凛然之人,风吟松间的音色多好听,你不喜欢吗?”
谢铉的目光望向隔壁院墙,只是淡淡道:“一般吧。”
他又问:“若我问你,你是喜欢笛子多,还是喜欢我多,又待如何?”
晚苓皱眉:“你干嘛总要和奇怪的东西比?笛子只是一件乐器,闲暇赏弄而已,你是人,怎可混为一谈?”
谢铉笑:“也许可以,世间万物可辩分明,谁说得准?”
荡了一会儿秋千,晚苓有些疲倦,看四周没有外人,便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寻个舒适的位置,闭目徜徉。
恰在此时,隔壁的笛声忽然断了。
晚苓陡然睁开眼睛,好奇道:“这么快就不吹了吗?”
听着笛子的意境,大概只到一半,戛然而止,真让人难受。
谢铉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几分纵容宠溺道:“许你累,不许人家也吹得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