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八、绛林染海
中京郡,偃月营。
晨旭东升,遂隐于江雾,春水如沸,滚起潮波。
一名刚刚结束靶场晨操的弩兵,揣着他从信鸽身上取下的密信,抄近路来到一处营帐边,确认四下无人,他躬身掀开压着毡布的石头,将密信压在了下面,随即他将石块重新放好,若无其事起身,片刻,消失在晨雾中。
中军帐内,春茂长盯着随侍将早膳布妥,方才蹑手蹑脚地回到里帐,本想在帘边候着等太子醒早,不想步子还没落定就听见里面的召唤,他立刻掀帘走了进去,跪身行礼,“想是奴这步子重,吵醒了您?奴有罪。”
太子用春泉漱了口,才算彻底醒盹。自少时一次惊魇落下晨僵的毛病,每日晨醒,他的身骨都要僵上好一阵,待三魂七魄归了骨窍,才能勉强挪身。太医也瞧不出个所以,推说是幼年时惊魇落下的心病,只能用助寝安神的汤药续着,望太子能从阴霾里走出来,可惜这么多年过去,非但没能痊愈,近来这病征反而更重了。
“平日宫中理事,天不亮就起,今日不算早了,什么时辰了?”太子捏了捏眉心,头痛欲裂。
“禀太子,辰时刚过。”春茂长忙起身递上春茶,又为太子披上银狐大氅,“昨夜您宴请两位王爷,与他们叙话到子时,筵席散后,您又同大殿下夜谈到快天明才歇,您是千金贵体,每日这样操劳,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又该心疼了。”
等了片刻,太子突然问,“春茂长,你侍奉孤多久了?”
春茂长殷切道,“自打太子八岁那年,奴被皇后指到东宫侍奉左右,满打满算,也有二十七个年头了。”
“二十七年了……”太子怅然一叹,“你那起居录也摞有半人高了吧。”
“……”春茂长呼吸一滞,脸色立马就变了。
太子却极为淡然,闲聊似的,“正所谓‘左史记事,右史录言’,自古禁廷,舍人笔下的起居录都是例行公事,为防过失,警示后王用的。奈何孤东宫的这本,却成了个揣满榻底灰的金簸篓,倒在宫墙里头,顶多是呛着鼻子,打几个喷嚏就好了,可若一不留神倒到外头去,这榻底灰顷刻就要变成草头霜,哪怕多个一星半点,都是枭首折寿的事,你说是不是,春公公?”
春茂长在东宫当了二十七年的掌事太监,什么世面没见过,可像今日这样突然揪着一册惯例发起床气的祖宗,他还是头一遭见,猜想八成是昨夜夜宴上多饮了几樽酒,被那两位殿下下在酒里的草头霜呛着肺了,手足敦睦变成兄弟阋墙。
“您大可放心,”春公公立刻改变话术,顺着太子的意思,“奴不过是东宫墙根斜靠在那的一把扫帚,得天底下最矜贵的人亲手扎就,管他什么榻底灰、草头霜,墙里还是墙外,往哪倒,还不都是矜贵人说了算,奴只听他一个人的。”
太子垂眼笑了,“那就好,近年来父皇龙体抱恙,母后需精心照料,本就操劳,往后孤这边的事,就不要事无巨细地都让她老人家知道了。对了,那个起居舍人,把他叫过来,孤要嘱咐他几句。”
春茂长反应极快,“啊……奴突然想起来,那、那舍人他今晨暴毙身亡了。”
太子故作惊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早不说,怎么死的?”
春茂长佯装沮丧,“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那舍人自幼就有梦行的毛病,近来年纪大了,这病也愈发严重,想来今晨也是犯了这病,房门前正好一口院井,一不留神,‘咕咚’一下就栽进去了,人捞出来的时候,都僵了。太子成日里为国事操劳,死个把阍吏也是常事,何必惊动殿下安寝。”
太子发出一声惋惜的哀叹,“厚葬吧,怎么说也在东宫效命多年,母后若问及,你就照实说。打今起,东宫这本起居录就由你春茂长亲自执笔了。”
春茂长长跪叩首,“奴明白,奴一定尽心竭力。”
“对了,昨夜大殿下回帐后,没什么动静?”
春茂长摇头,“倒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不过靖天那边今晨倒是传了信儿回来。”
“哦?”
“说是东运水师二十一条粮脉里,那位执掌火尺的二师兵长,姜锦羽,亲自押着林戚杉私藏在楼船军的十五坛扶桑贡酒抵京了。”春茂长压低声音,“据奴所知,这些贡酒可都是林戚杉原本打算行船过京渡时,亲自送进仇府的供奉,实打实是他私贿高禄、忤逆僭越的铁证呢。”(前情:618章)
太子了然一笑,“这趟酒货,姜锦羽是人证,贡酒是物证,皇弟借刀杀人,在岭南三江一举灭尽东运水师不够,还想借姜锦羽的手,彻底扳倒仇耀一党。”
“那太子……您的意思呢?”
太子琢磨片刻,缓道,“告诉九山七桥的丰船司和京畿城防,见此酒船不拦,放姜锦羽入京。”
春茂长一愣,“太子爷,您为何不拦?”
太子一掸广袖,反问,“孤为何要拦?”
“呃……”春茂长仔细思忖一番,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毕竟……那姜锦羽他姓‘姜’啊,他堂叔姜茺虽说不算是什么登得上堂座的贵胄,毕竟也是姜氏远亲。姜茺被烈衣一刀分斩,半截身刚刚凉透,这边他侄子就要绑着自己和贡酒,一同往腾火的断头台上冲。仇党一旦倒台,刑三司那边迫于靳王的威慑,也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说不准这笔酒账的后头还会牵连目前尚未罪及的姜龙溪,他可是皇后娘娘的嫡亲,是水师名义上的总将军。这些年他始终滞京,往户部的案头不知疏通过多少灰银,讨来的那些钱,不光养活了东运水师,还为后宫的砖瓦涂过金漆,您若是纵容了此事,过后被问及,皇后那边……您不好交代。”
太子心知肚明,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嗔不喜的光景,淡淡道,“你道孤不开此门,姜锦羽和贡酒就送不进京师吗?孤的那位皇弟,他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是疏通了开门的后路,拦不住的,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他这个人情,也好让孤看看他手里究竟握有京师多少张底牌。况且,仇党这些年在内阁留下的一笔笔烂账,算都算不清,每每嚣张跋扈到东宫门口,门槛都快让他们老仇家的党羽踢烂了,大哥都不稀罕保他的羽翼,甚至主动献祭,孤为什么要拦?至于母后……当初我就劝过她,不要轻易动用虎符调水师西征,她不听啊。”
春茂长沉默了,有些事说多错多,点到为止才是他这个首领太监作为太子近前心腹,进退适宜的保命手段。
“还是太子思虑周全,我等庸才只敢仰视。”春茂长净拣好听的话说,“好在两位殿下如今都已制在您的帐下,他们都有弱点和诉求——靳王要竭力保全陷在川渝郡生死难料的烈家遗部,岭南王则要保全自己和儿女不受牵连,高先生离开前不是还说过——‘三王爨鼎,惟连纵破局’,如何连纵,先掀翻谁的棋盘,还不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
春茂长的话虽然正中太子下怀,可“高先生”三字却像心底逆生的棘刺,扎痛了他,让他无端皱了一下眉。
“两只散养在深山中的猛虎,利爪之下不知牵扯着多少条人命,怎会轻易让出棋盘?”
太子心里清楚,岭南王虽已失势,手里却仍攥着自己和靳王都想得到的东西。加之靳王如今的势力已然能与东宫分庭抗礼,若不趁其制困剪除其羽翼,必积后患——因此,岭南王这步棋必须争取。他转念一想,虽然昨夜夜宴上,那两人各怀心思,都将杯底翻覆的暗流巧妙遮掩,并没透露谁要与谁合纵的意思,但在之后自己与岭南王单独夜谈,旁敲侧击其立场,大哥的话语是有所松动的。
这松动的关窍,怕是就出在那位小世子身上。
春茂长昨夜夜宴一直侍奉太子左右,知道前因后果,于是小心翼翼上前,“太子殿下放宽心,依奴所见,山中威虎与未来天龙自始有别如天壤,孰轻孰重,大殿下还是拎得清的。小世子眼下虽然还攥在靳王手里,可只要还没得到大殿下手里的东西,他就不会轻易动手。况且,烈家遗军尚未脱困,能牵动威虎利爪的人命实在太多了,虎落平阳,总要将利益折中,您说呢?”
“话虽没错,可怕就怕……”
——岭南那边突然放人。
片刻,太子又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李劼忍呢?整整快三天了,孤要他调的兵怎么到现在还没集结完。”
春茂长立马说,“奴这就再去催!”
他刚要转身,一名士兵快步走了进来,“启禀太子,岭南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岭南王世子已逃离百草阁,去向不明。”
春茂长眼珠轱辘一转,下意识看向太子,太子笑了笑,意料之中,“果真不能寄希望于那位二将军坐以待毙,岭南王呢?”
“报——”另一名信兵走进来,“禀太子,大殿下说他身体抱恙,怕是不能来中军帐向您问安了,说一切待回京见到陛下,再行榷商。”
太子的脸彻底黯下来,面容冷酷。
“大殿下恰好在这个时候选择避而不见,想必是已经知情了。”春茂长顿感疑惑,“可奴想不通,他此刻被禁足行营,周围都是巡兵,世子出逃的消息您这边也才刚知道,他怎会如此灵通?”
“毡帐不似砖房,墙底会漏风。”太子心下了然,“孤这位小皇弟在匪山上学了一身落井下石的本事,岭南王那扇会透风的毡帘怕就是他遣人掀开的。”
“那奴要不要去查查,究竟是谁暗传的消息?”
太子挡住他,“中京大营人心不古,玉石混杂,那人散进兵莽中,一时片刻查不出来,不必费这功夫。”
士兵试探问,“太子殿下,世子逃了,咱们要派兵抓吗?”
“是啊,大殿下此时犹豫不决,正是因为小世子出逃生死未卜,若是将那小子擒住,不信他不对您妥协。”春茂长补充道。
太子却朝两人摆了摆手,“他们敢放人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抓不住的——用小世子吊岭南王一口胆气,不准他轻易倒戈。先由着那小子跑两天,单凭两条腿,他跑不远。春茂长,先不必去找李劼忍了,你去迎迎靳王。”
另一名侍从跑进来,“太子爷,靳王殿下已在前帐等候您了。”
前帐,茶盅满水,漂浮起几片旋转的嫩叶。
“这是去岁的明前龙井,皇弟若喜欢,今年头茬,孤让他们送你行宫里去。”
太子一身常服,走进前帐,春茂长忙也往他面前的金碗里续了茶。
靳王起身行礼,“不劳皇哥哥费心,臣弟平日行军,喝的大都是草窟里的冽泉,偶尔讲究些,扔几片松针进去,权当品茗,哪喝得惯明前茶这么矜贵的玩意,还是送去给大哥吧,他长年制拥南岭,骄奢惯了,怕是吃不得泥湿草腥的苦。”
太子听出他话音里的意思,是在试探自己昨夜秉烛夜谈,那飘忽不定的烛火两人是否循定了方向,“三王鼎”里的沸水是否确定好了,都浇在一个人头上。
于是,他意有所指,“泥湿草腥的苦大哥吃不吃得惯,孤不知道,倒是昨日,从深山里跑出了一只兔子,不知皇弟听说没有。”
“略有耳闻。”靳王装作刚刚知情,面露疑惑,“臣弟只觉诧异,虽说狡兔三窟,可这小兔子的手足都已被拴牢了,怎么还能私跑出来,万一一不留神失足跌进那口沸鼎,不是要将原本泾渭分明的汤水彻底搅浑了。”
太子抬手拿起盖碗,拨弄着碗中的青叶,碗壁不能碰,烫手。
“深山里,往往遍地兽罟,莫说是一只拔了毛的山兔爬不爬得上沸鼎,就算出山这一路都危机四伏,说不准还没碰到鼎沿就先掉进了别人的陷阱,那样,皇弟可就没有谈价钱的筹码了。”太子放低声音,略显威慑。
“那也要看皇兄所谓‘别人’的兽罟扎不扎实了。”靳王望着太子那双眼,笑意不减,“旁的不论,就论这拴笼设罟的手段,臣弟此生就只敬佩一人。但凡是那人扎的罟、布的阱,管他猛虎还是兔子,都决计落不进‘别人’的罟眼里。自古文枰手谈,启局至终子,交锋只在两人——旁人观棋不语,是插不上嘴的。”
靳王这话也明显透着威胁的意味,言下之意:小世子你不可能抓得住,岭南王也不会轻易倒戈,战局只在你我之间,沸水没人能搅得混——这口快要烧干的“爨鼎”,从来不是三王之争。
太子收拢笑意,碗盖轻轻一松,“啪”的一下砸在茶碗上,溅出一案的水。
“此地与川渝相距千里,你和他无通飞笺,还能控制一只软兔的死活,果真心有灵犀。”太子抬眸,“既如此,执白饶先。”
片息静默,剑拔弩张。
古棋谱中,执白为尊,尊者若要执黑先行,便是白子的礼让。
靳王明知太子“饶先”是有从上位者向下施压的意思,他却并不放在心上,直截了当道,“能扳倒仇耀一党的那本黑账,臣弟可以觐献。”
太子眯起眼角,眼尾痣细微抽动了一下。
“姜锦羽携贡酒抵京的事,想必皇兄已经知道了。”靳王又道,“多谢您令开京渡,赏酒船方便。”
太子笑了笑,“你又是如何确认,孤会放行呢?”
靳王从容道,“因为臣弟找不到皇兄不放行的理由。”
“哦?说说看。”
“还是那句话——启局至终子,交锋只在两人。”靳王刻意将茶碗推向太子上座的方向,食指在他二人之间点了两下,“闲杂人等,上不了这张棋案。”
“靖天四府,权倾朝野,唯穆府势弱。”他又道,“穆老爷子死后,穆府门庭衰败,穆安无力继承将业,穆争鸣更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即便他父子二人想方设法地巴结,妄图借当时岭南王如日中天的威势在朝中赢占一席之位,大哥却也只当他穆府是过时返腥的鱼盾,摁在砧板上,什么招恨、引战、不光彩的下作伎俩都用在他父子二人身上,视其为马前卒,诓他们率先出手,专为身后之人平事、挡刀用——结果显而易见,穆府先亡。然而穆府亡党,也顶多是在背后那头猛虎身上不痛不痒地刮掉了一层皮毛,未伤及筋骨。岭南王背后真正为其开疆拓土的佐臣,是内阁左丞,仇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