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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第六五二章 玄鳞纹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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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二、玄鳞纹甲

二爷眉心微蹙,心一下子被扎疼了。

他话音一沉,隐隐透出怒意,“九哥,不许说这种话,莫说还没到那一步,就算到了,也不能这样想。”

焉同却说,“我不是危言耸听,你是还不了解被种了‘识纹蝶’的‘蜕’。”

“识纹蝶?”二爷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还记得吗,那些被锈兰香唤醒的‘蜕’,他们是怎么攻击人的。”

二爷回忆起自己两次被“蜕”袭击的经历——第一次是三日前子夜,被我军救回的那八个“稚蜕”中,有一个男孩突然被锈兰香唤醒,密林中他偷袭自己时分明已经失去了神智,却一味只朝自己猛攻,丝毫不去理会旁边的女孩,即便后来被制服,却还要拼命地撕咬上来;(前情:639章)

第二次,是李世温在返军途中遇见的那群主动攻击他的“黑甲蜕”,同样的情形,那些蜕与他不死不休,最后还是躲在暗处的焉同指引他“褪甲”,那些“黑甲蜕”才主动放弃了攻击,最终退离。

经历过这两次,二爷就怀疑,蜕军能锁定目标,问题应是出在被攻击者的铠甲上,但他当时并不十分确定。

“所以,还是我们的战甲出了问题,为什么?”

“不是你们的战甲有问题,”焉同道,“是因为你们的战甲上绣满了玄鳞纹。”

“玄鳞纹……”

二爷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雪既甲,胸甲上满布银色甲片,金纹密织,似浅水结冰处散落叠缠的一片片雪箔,起伏有序,形成的纹路被统称为“玄鳞纹”。

“我朝军铠素来以玄鳞甲为主,只在兵种的制式上用纹样稍作区分。”焉同悉心道,“祝家军的铠甲沿袭了当年烈家军的明光铠,以铜铁煅烧,呈金玄两色,因两军交锋时常见枪、矛之类能重创人身脏腑的长兵,战场又多在远疆蛮荒之地,是以制铠时,甲鳞厚织,叠绣‘曦云岫浪纹’,除了能护人身脏腑、御寒之外,意在告慰九龙道一战中身死同袍的在天之灵;”

“而禁军则不然,”焉同话音一转,“他们长年在京直护,近战多是短兵,为了行动敏捷且便于隐藏,会选择锁子铠、革鳞等轻便、声弱的软甲。‘织金饕餮纹’是禁军的标志,原本应该绣于襟里,可这次潜入川渝的穆家禁军,却改绣在了襟口,明显是高凡有意让人在他们出京前做了替换,用来‘招蜂引蝶’的,甚至还故意用烫金密线络红叠织,哪怕是在子夜,蜕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前情:640章)

“可无论是我军的曦云岫浪,还是禁军的织金饕餮,甲鳞遍布全身,都在‘玄鳞甲’之列,两者波浪一般的纹路却是极相似的。”

说到这里,焉同的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渺然。

——“醍醐破茧化蝶,溺人之眸海。”

他随即发出一声长叹,看似落寞,“蛊蝶会取代人的瞳孔,控制人的意识,代人视物。这时候,若有哪个精通蛊术的大巫操控着蛊蝶辨识纹理,等它们被锈兰香唤醒,灵蝶便会操纵着宿主,主动袭击身上沾有这种纹理的人——所以,‘醍醐蛊’也被称作‘识纹蝶’。”

“这世间万物,皆由纹理构成——大到山川草木、沟壑岩脉,小到衣摆上的一截绣样,虎豹身上的片片纹斑。”

焉同放缓声音,“醍醐化蝶,代替人眸,能清晰地辨别纹路,李世温当晚在林中遭蜕军袭击时,身上穿的是禁军的战甲,骑的是禁军的全铠战马,那批黑甲蜕原本就是冲着禁军山甲上的玄鳞纹去的,所以一经辨认,便锁准了目标,立刻对李世温和那匹战马发起猛攻,与那稚蜕在林间夜袭你是一个道理。”

“难怪……”

二爷蹙眉,即便凭他之前所见,已大致猜出了此蛊识人辨位的手段,可真当听到焉同如此细致的描述时,还是会觉得隐隐发寒。

当时那蜕婴在他怀中突然显蛊,同时,传信的女孩出现在营帐门口,他就觉出不对劲了。正因为他当时察觉出那女孩有问题,为了以防万一,才穿戴好雪既甲,随她出营的。他本想看看对方到底埋的什么路数,却不想,正是因为自己穿戴了玄鳞甲,才引来被锈兰香唤醒的稚蜕的袭击。(前情:639章)

二爷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因为怀疑那女孩的目的而临时决定换甲,林中埋伏的稚蜕就不会因为看见雪既甲上的“玄鳞纹”而骤然冒头,岩下那炉刚刚燃尽的锈兰香就不会被自己发现,他也就不会因为中了那女孩自燃时,衣服里喷出的药烟而陷入昏迷,祝龙也就不会在他病中无力控制局面时,因为西垂岭突然冒起的一缕战烟而紧急出兵。

这些连环发生的“意外”直接导致祝家军如今分散在川渝的群山深处,各军部间消息错滞,增援迟缓,到处充斥着迷惑大军的浓尘,似被一张无形的黑影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他们,时常让正在推进的战况陷入僵局。

而开启这所有“意外”的锁窍竟是自己警觉心起,为以防万一的一次“换甲”,而他换甲的起因,则是那夜林中点燃的第一炉锈兰香。高凡的心思何等缜密,竟连自己每走一步可能生出的警觉都掐准了。

“他实在太了解我了。”二爷下意识一叹。

了解到……就好像是走进了他自己摆下的棋局。

“小二,似乎……”

焉同欲言又止,二爷却并不深追。

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模样已然消远,他偶尔也还是会介意兄长看见他谋局算计的一面,就跟当年幽州深巷的马车上,殿下偏要摊开真心给自己看一眼那样,原来他们早就走上了同一条路,都会因为如今跻身泥潭,而介意昨日种种。

“九哥,这些年我游弋于黑白两岸,无心草种在眼底,已然渐深,惭愧。”

这许多年,他将人心操弄于鼓掌,旁人言他狡猾、心机,与人相睦,又疏人于千里,仿佛天生长了一身圆滑倒生的逆棘,笑时如春风拂面,冷时能扎透人心。亲近他的人却深知,这些“刺”都包裹在柔软的心壤里,多疑和温厚是与生俱来。少时家境富足,烦忧不扰,无人知他掌心利棘还能刺穿所有傀瘴。他像是永夜中微弱闪烁的一簇萤火,皑皑峰岫被时岁侵蚀形成蜿蜒难堪的褶皱,哪怕深陷,这簇萤火还在闪烁,只想为泅渡归来的盲旅点亮行至水穷处仰见的一寸云光。

“你心明明朗朗,未见寸草生。”

焉同历来坦荡,从不怀疑挚友心境上的改变,“我方才是想说,似乎不止他了解你,你也很了解他。这话虽有冒犯,但确实,你们布局的手段太像了,你为了在意的人可以倾尽所有,他既然这般了解你,便也会拼了命地利用这一点。”

“另外,”焉同拿起长兄的架势,口气略有训诫,“乱世先杀伪善——你看那森森白骨遍地都是,却还有人放着能喘气的活人不救,抱着快要僵死的硕鼠哭坟,口中嚷着众生平等,当一视同仁,实则是打着善意的旗号在民间供养伪神,真到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时,就又都学会说人话了。小二这一身的本事,是你在这乱世活下来的筹码,不能因我,或因任何人徒生忌讳。若有朝一日必得百花杀尽,你有心壤作田,也能再迎春霖。心机也好,狡诈也罢,能活下来就已是有本事的人了,管他用尽什么手段。”

——“总之,望你我于雪中相见时,无负春深。”

二爷笑起来,心田冻壤已随焉同这三两句温言开化,“果然良言一句三冬暖,九哥却还是跟当年一样,最会安慰人。”

他便不再纠结那些没有意义的琐碎,想起关于“蜕”尚有不明,于是道,“说到‘识蚊蝶’,我身边也曾有人精研巫典,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算了解一些蛊物的特质,我在想,刚刚成蜕的蝴蝶,也算将将入世吧,换比成人的年岁,差不多也就是一群少不经事的黄口小儿,才习得几日的形纹呢,能辨识得清楚这些盔甲的纹理吗?”

“不容易,”焉同同样露出疑惑,“刚刚羽化的蝶蜕,眸水发育不全,尚不能精准地辨识纹理,需要至少半年以上时间的反复驯化,就跟驯养猎犬差不多。等它们完全领悟,再列阵成军,加之锈兰香的唤醒,便能催化蛊蝶控制宿主,让他们做到整齐划一,否则列阵散漫,不受控制,即便上了战场也不能有效对敌。”

“既如此,潜进川渝的禁军分明也是穆府挑拣出的精锐,缘何碰见才刚刚羽化的‘新蜕’就全军覆没了?即便是十哥家造的兵刃,也不至于这么废物吧。”

“这……”焉同还没细想到这一层,试着猜测,“难道是因为他们在遇到‘新蜕’之前就已经被高凡的人煨过毒了?因毒发而不敌,才被新蜕轻易杀死的。”

“唔……”二爷显然并不十分认同,“对了,这种蛊是如何种下的?”

“病从口入。”焉同直言,“以活水混着饭食一同服下,蛊蝶喜食五谷,其活卵与粟米的大小、形状一般无异。”

“服下后有什么症状?”

“服下后的头三天没有任何症状,第四天起,多见发热、头昏,脖颈处起浅状红斑,会痒,这是蝴蝶羽化过程中在宿主身上的病显;第五日斑消,幼蝶破壳出蛹,第六日入侵宿主眸海,七日,蝶形在眸中初显——整个寄生的过程被称作‘头七’。但此时蛊蝶的身形还很虚弱,若要强行唤醒,就必须在香引中添加诸如‘雪芙蓉’之类能压制锈兰药性的草香,正如杀死禁军的那些‘新蜕’一样。”

“那这头七日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破茧?”

“辟谷。”焉同直截了当道,“只要宿主在误食后的七日内强行辟谷,得不到五谷滋养,幼蝶无力出蛹,就都被闷死在蛹壳里了,寄生不成,它们会变成一粒粒寻常的粟米,失去药性。说白了,这种蛊是从初蝉冰棺里爬出来的毒胎,培土是那些幼子的脑髓,和人共五行、合阴阳,食粟饮水,与人一般无异。”

“也就是说,成也七日里,败也七日里。”二爷心里总算有了数,“九哥,我大概已猜到,高凡费此功夫把我军拴在川渝郡内,又迟迟不派蜕军来杀,是要干什么了——走,咱们回水崖看看。”

随即,两人翻过一座矮丘,回到了先前发现禁军尸体的那座水崖。

士兵们已将尸体整齐摆好,又从辎重营里挑了个会仵作小士兵,认真查看禁军身上的致命伤。

子夜,下过雪的林子里阴嗖嗖地刮着冷风,推着无数榕树根条轻轻摆荡。满坡血淋淋的残尸多数被乳蛊的毒液侵蚀过,面貌残缺,惨不忍睹。为免暴露位置又不能点火,于是林中更加鬼气森森,胆子小一些的新兵便只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借以火折取暖。

不一会儿,那临时充当仵作的小兵传来了喊声,“二将军,这边有发现!”

两人循声过去,就见那小士兵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胸前的刀伤,结结巴巴地说,“禀、禀二将军,我仔细比对过这些禁军身上的致命伤,发现他们……应是自相残杀而死的,甚至还有几个人,是、是自杀……”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众人屏息,似乎都被他这结论吓着了。

焉同面露狐疑,“你确定吗?”

“当然!”那小兵毫无迟疑,指着脚边的几具尸体,又指向远处,“这人,还有半坡上的那几个,是被这边这几人杀的,您脚边那两个……是自杀。”

众人屏息。

林深有草丝纠缠,簌簌不止,仿有恶魂逼近,从耳后吹起股股阴风。

二爷走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跟前,仔细观察那人颈部的刀口,只见腐皮下刀口利落,绝无拖泥带水,下刀者明显是长年习武的练家子。

那小士兵一抬头,却见焉同脸色难看,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赶忙拍着胸脯担保,“这位先生,我师父当年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仵作,临县的官府出了事,都会请他老人家出山,我验尸的水平——”

“欸,行了。”二爷拦住他,“你九爷没有怀疑你能力的意思,你验得很准,此战之后你就离军吧。”

“啊?!!”那小士兵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我、我哪儿做错啦!”

他还道是自己验尸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二将军“流放”了!

二爷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盘桓战局,脸色有点沉,声音也严肃,没成想竟把这小孩吓得不轻,于是连忙安抚道,“是让你带着我的印信回云州找傅声傅大人,前段时日他还跟殿下抱怨来着,说云州缺人缺钱,连个验尸的仵作都找不到。你过去吧,这辎重兵的活不适合你,听他们说你前段时日扛个粮袋还把手腕扛脱臼了,身子骨这么弱,回云州后好好养养。”

最后两句他故意扬高了声音,足以让兵群中所有人听见。

小士兵这回是真哭了,对二将军感激涕零,他原本就不适应行伍,一听说能去云州给知府大人当仵作,还能月月领俸禄,当即跪下,对二将军磕了几个响头。

“二将军,小的多一句嘴。”小士兵擦干眼泪站起,小声对他说。

二爷若无其事地揽过他的肩,将他带到远一些的地方,待周围兵群消失,彻底安静下来后,这才示意他开口。

小兵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后怕似的,“二将军,我十分确定,杀死他们的凶器是禁军制式的兵刃,他们死后指骨被人掰开过,那些徐氏刀兵,应是嫁祸用的。”

焉同倒吸一口冷气,无声皱起眉。

二爷认真地看着他,提醒道,“你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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