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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第六五七章 欲权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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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同无奈叹气,心知扭不过这两人,便不再拘泥于礼数了。

“怎么样?李劼忍拔营进显关了没有?”二爷转问祝龙。

薛敬一听这话,连忙上前,“什么意思?李劼忍还没进显关吗?”

祝龙摇头,对薛敬解释,“是这样,在殿下你暂离显关,前往红回洲见太子之前,我们的信兵就传回了李劼忍行军的动向,他们在显关东北方一个叫‘抚云涧’的山谷里突然歇足,原本以为他们会是整军后正式进入显关,却不想就在一炷香之前,信兵又传回消息——李劼忍突然在抚云涧散军了。”

薛敬一惊,立时看向二爷,却发现这人脸色一变,眉心微微蹙紧。

焉同紧跟着说,“接到消息后,我和四哥恰好看见了你们的火信,便立刻快马先行,来崖顶告诉你们。”

薛敬十分不理解李劼忍“散兵”的行为,“兵法讲求‘聚势而利’——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一挃。阵前散兵乃兵家大忌,李劼忍这么做分明是还没开打,就主动溃军了。”(注4)

二爷并没有立刻下结论,示意祝龙将行军舆图展开,想看一看显关附近几处山谷的地势。薛敬幽藏此地数日,大略扫了一眼图中山形的走势,圈出了几处与自己探寻过的实际地势略有出入的地方。

“这舆图参考的还是老地志,近年来雨水频发,地动造成走蛟,这几处河流已然改道,这几个山谷被填埋成新湖,按我这个来。”

二爷看他圈出的位置,奇道,“这显关的东南方竟然形成了一个新山谷?”

薛敬解释道,“此地看似是山谷,实则地势并不低,谷坡平缓,近似山坪,因其位置靠近岭南,冬日也有暖风温养谷气。冬春之交,谷坡上会开满红色山茶花,偶遇急雪,山茶被白雪覆盖,如照云中火霞,所以当地人叫它‘烨雪山坪’。”

二爷环臂看了一会儿,面露忧绪。

这“烨雪山坪”紧连显关,看似是东南方唯一一条入显关的峡道,但它被附近那些新形成的山湖切分成的大小山谷包围,进出烨雪山屛的谷道竟有几十条之多——密林、深涧、河流,都连着它。这烨雪山坪就相当于在显关的东南方筑起一个四通八达的“虫巢”,李劼忍散兵后的两万人马一旦散匿此地,就似无声无息的两万巢虫,环伺在暗,等时机成熟,再选择一个幽谷“聚势”。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一股不详的预感在心中生出。

这些散落暗处的“巢虫”会在哪处幽谷重新“聚势”呢?若不再聚拢,那岂不是要一个兵换一个兵地,去跟陈寿平的三万人马对阵。

他立刻又问,“陈寿平携军到什么地方了?”

祝龙忙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快进显关了。”

“让他们原地歇营,先在烨雪山坪按兵不动,这里比显关好藏匿,若遇偷袭,也好从崎岖盘错的岔路安全撤兵。另外,将我军所有信使往东南方的密林中散出去,重点盯紧这几个山谷——”二爷在图中圈出几个位置,快速塞还给祝龙。

祝龙领命,立即上马先行下山。

薛敬随即道,“你是担心敌军忽然重新聚势,会从哪个不知名的暗谷偷袭陈寿平?可那两万人散进野林,犹如群蚁伏潜泥莽,顷刻若想集聚,除非金鼓、烽烟、扬旗为号,陈寿平必是有充足时间反应的。”

二爷往崖边慢踱几步,忧虑道,“怕只怕……散掉的虫子,他就没打算再聚。”

焉同骤然一惊,“可这并不符合用兵常理。”

二爷冷笑反问,“高凡用兵,又何曾拘泥过常理?走吧,先回半山看看那些蜕。”

随即,薛敬牵马过来,嘱咐二爷带九哥同乘一匹。将马缰交到他手中时,殿下忍不住提醒,“我知你马术好,载着九哥,下山路就得慢一点。”

焉同耳力好,抢先一步道,“殿下放心,小二自幼只在两种人面前炫耀过他的马术,一是府中至亲,二是阵前敌佞,你若不算他的敌人,便只能是他的至亲咯。小二,还不快过来,扶九哥上马?”

二爷脸上红白交织,耳根直犯热。平日里谈古论今,无所不能的当世谋辩,此刻却好似被扼住了咽舌的灵狐,半晌才从嗓子里乖乖挤出两个字——“来了”。

说完折身欲走,片刻不愿去瞧浮于殿下眉梢审味自己的浅笑,不想却被薛敬抓住时机,一把拽回怀里,贴着那片蒸红的耳根,故意说,“没成想,这天下竟还有二爷不敢顶的嘴?九哥若哪日开堂授业,我定负笈而往。”

“……”

二爷长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挣开他的手臂,抬手帮他将马鞭在掌心攥紧,劝诫似的拍了两下——分明是骂他“找打”。

殿下却不以为然,还笑嘻嘻地瞧着他,好不容易逮着个他不能还口的机会,调侃他的闲词不从嘴里滚出来,却全写在了眼睛里,二爷只需瞧上一眼,就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奈何碍于九哥在侧,他眼底的刀片被恰到好处地遮隐,没丢出来,直接将人大卸八块。好在殿下知趣而止,深知小命要保,也需懂“来日方长”,于是便放他前去携焉同上马,自己则安静地坠在最后面,秉承乖巧,一声也不吭。

焉同自然看不见此刻二爷眼底漂浮的刀光。行至半路,他忽然间开口,好奇问,“小二怎么一路上都与他不说话?前日里你不是还同九哥说,很想他?怎的如今见了面……”

“九哥!”二爷忍无可忍地打断,幸好焉同声弱,险些都被那人听了去。

焉同忙压低声音,用后面那人听不见的嗓音问,“这是不能明说的?”

“不想。”

“哦。”焉同认真想了想,再问,“那这三日间你从泅杀渡一路奔袭至此,甚至舍弃重甲,一人一骑,星夜兼程,生怕晚到一刻就救不下他,这事也不能说吗?”

二爷淡淡道,“牵念轻如鸿羽,却抵万山重,不说,他也知道。”

“那好吧。”焉同十分善解人意,既不让他说,他便一个字不再提。

从幽静雪谷里半路入尘的隐士,太过于坦荡,一旦遇见亲近信赖的人,他心底的欢喜是藏不住的,自心口一路到咽舌,言文畅行无阻,毫无保留,就如自己在爱人面前极尽坦诚一般。

却不想,人和人之于情爱,各有各的奉养。

他两人就很不一样,就好比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团灼于冰封之下,哪怕用上一万年的光景才能化尽冰层,他也毫无怨悔,面上却始终云波不惊,不想对方尽知自己心底的热烈,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另一团灼于瀚海,就算千里封原不生一寸可作薪柴的草木,哪怕烧到只剩一丝灰芒,他也会拼了命地飘到对方胸膛上,化作心口一滴血,让他知道,那是自己耗竭命数残余的最后一丝情热。

情爱这簇火,原本就是长在心口方寸间,仅凭自己可控的燎原。

“小二既舍不得他知道,藏在心底就好。”

“什么‘舍不得’?”刚好殿下打马过来,只听见焉同的半句话。

焉同巧妙以对,“我是说,你们舍不得我一个人骑马,怕我摔了,其实不必这样紧张,我虽然眼盲,耳朵却灵。”

“那可不行。”殿下铁面无私道,“能迎回九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开心,我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说话间,三人已回到半山。

那群“蜕”此刻五花大绑,被安置在崖边的一处巨岩旁,锈兰香驱散后,他们失去了循味目标,一个个目光浑浊,犹若痴傻。

“若不再有锈兰香作引,他们能恢复吗?”薛敬问。

“能,但若要彻底恢复,几日到数月不等,看人。”焉同道,“这些守卫成‘蜕’的时月尚短,说不准明日就恢复了。恢复后,他们会忘记今日追杀你的事,记忆将停留在被锈兰香唤醒之前。”

“这种蛊蝶平日里,会一直藏在人的眼睛里吗?”

焉同摇头,“青胆明目,蛊蝶嗜苦——在没被唤醒时,它们会睡在人的胆房里,长年得胆精温养,一闻见锈兰香,才会被唤醒。目前我所知道能除掉它们的办法,只能像我这样,在中蛊初期一经‘唤醒’,人的自主意识还未彻底消退之时,就将它们杀死在眼中。”

焉同说这番话时,似用尽了浑身的气力,艰难道,“其实……如果没有锈兰香作引,中蛊者也可以长命百岁,可这样一来,他们还能算是活人吗?”

很可能,已不能算了。

焉同悲哀地想,若终其一生都只能沦为一群蛊蝶的温巢,哪怕锈兰香从此绝迹,这一身肉骨也不能全然算作自己的。

——“如怀鬼胎,不触则安,一触即死。”

二爷望着这群浑浑噩噩的御前司守卫,脸色益发惨然,失却了血色。

薛敬却异常冷静,又问,“如果趁其清明时,活取胆房呢,能杀尽吗?”

二爷神容一惊,蓦地看向他,根本没料到他竟想到了这一点。

焉同憾然摇头,“曾经在熔丘他们就曾试过,究其失败的原因,只因这种蝶卵和锈兰花一样,都是从初蝉冰棺的陈尸身上养出来的,培土都是金鸣死砂——颅土养虫,腹土栽花。蛊蝶与锈兰惺惺相惜,等同于一物。若趁中蛊者神识清明,活剖其胆,得金鸣砂毒养活的蛊蝶一旦身破,剧毒外溢脏腑,同样是死。”

二爷眸间似蒙了一层灰,始终不言不语。

殿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默默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信这世间不存在别的解法,什么劳什子虫豸,一把邪秽而已,还能登仙不成?行将那么难,咱们都熬过来了,不怕。”

二爷浅浅“嗯”了一声,反手握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担心。

随即他按下难定的心神,对两人道,“眼下大战在即,咱们已没有时间一一排查李劼忍会从哪个山谷偷袭陈寿平,只能走捷径。殿下,太子此番目的,是想这些御前司守卫统统死在你手里,好把你拖上他的贼船,让你成为他的助力,为他从皇后手里‘收权’做嫁衣,咱们不能由他牵着鼻子走。九哥,我想请教一事。”

“你说。”

二爷缓缓道,“你曾说过你很了解‘蜕’,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虫子’回头?”

“你的意思是……”焉同不太明白他话音里的意思。

二爷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这些‘蜕’也学一学旁人身上的形纹,别总盯着殿下衽底的水龙纹不放——就比如,太子金辇上的‘吉禄宝相花’,还有他身边那位专擅恃虎作威的东宫内侍,春公公,哦对了,他身上穿的是什么?”

“皂色缠枝纹,”薛敬不假思索,“东宫内侍随辇出行,统一的服纹规格。”

二爷点了点头,再问焉同,“九哥,能行吗?”

焉同微一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寻人去安排。

看焉同走远,薛敬这才走到二爷跟前,低问,“你想做什么?”

二爷歪头瞧着他,眼神从含笑转为锐利,“你的那位‘太子哥哥’眼下是决计不能死在京外的,我吓唬吓唬他得了,不会真要他的命。可他春茂长是个什么东西,皇后豢养在太子身边的一只羯羊罢了,也敢佯端狼血,往你身上泼脏?我顺手替太子剪除皇后耳目,是在帮他,他还得感谢你呢。”

他随即压低声音,“阴风啸至,太子手里那方船舵,我想他亲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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