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二、熔骨之殇
一声喝震,万宇鸣惊。
徐正贤在万念俱灰之际被狠狠砸晕,随即被埋伏在不远处的巡兵带回了行营。
焉同伤病难支,薛敬欲将他背起,却听二爷道,“我来。”
殿下便听话地让开了,助他将焉同稳稳背起,三人一同往回走。
“小二,你不要生九哥的气。”焉同伏在二爷肩上,话音虚喃。
二爷怒吸起伏,“知道我会生气,你还背着我和畜生做交易。”
雪径幽深,夜空簌簌飘雪,遮天的林冠杳杳不见天莽,压得人喘不过气。
焉同自知犯了大错,半晌憋出一句,“……要不你罚我吧。”
“怎么罚?”二爷顿步,侧头,铁面无私地问他。
“军法处置。”
“如何处置?”
“战前私通外敌,是要上绞架的。”
“那你通了吗?”
焉同思考了片刻,乖乖道,“想通,没通成。”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人证吗?”
“什、什么人证?”
“证明你通敌的人证。”
焉同抿唇又细想了一阵,头转向薛敬,告救似的,“殿下……”
“欸,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薛敬急忙将自己从怒风般卷动的涡旋里摘了出来,半分没见犹豫,“我只听见一条恶犬在林中疯吠,是两位将军配合默契,才拴死了它的齿门,没再放它出去咬人。这分明是大功一件,何来通敌之说?”
二爷冷嗤一声,一副违情背愿的样子,“大功就算了,好在没酿成大患,无赏无罚,功过相抵吧。”说罢,抬步继续往前走。
“是是是,功过相抵。”
薛敬走到最前面,用刀为他劈开绊脚的荆棘,然后稍见退后,让他走在最前面,温声哄道,“别气了,九哥也是救人心切,又不想你我操心,不是故意的。”
“搭梯子”这种事,殿下打小待在二爷身边,成日见他治山巡匪,早已熟稔。何时冷眼旁观,何时帮腔助势,分寸拿捏得极准。一旦明了对方的话意,便顺势铺好台阶,绝不在气头上拂逆他。
焉同听他二人你来我往,明摆着是在为自己方才的鲁莽开脱,心中愈发自责。
“为什么要答应和徐正贤做这种交易?”二爷冷声问,“难道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实则是被高凡设计,放逐熔丘的,与族军在川渝重逢本就是敌人的圈套,可能已然将族军引入危壑,是以才想用这种自甘堕毁的方式,稍做弥补吗?”
焉同身形一僵,扣在二爷肩上的指骨下意识收拢,“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他忽然又顿住了。
是啊,单凭小二这颗玲珑心窍,又怎会猜不到?
如今想来,一切皆有有迹可循。自打与族军重逢,小二就从未试探过自己逃出熔丘的始末,反倒将焉、徐两族绝脉的旁枝末节刨根问底。不是他忘了,抑或不曾疑心,其实他早有觉察——不问,一来为静观其变,好趁机反查敌人的用意;二来,太过信任自己,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敌人沆瀣一气。
一想到这,焉同便更加难过了,不知不觉,眼眶再次湿润。
二爷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步履随即放缓,声音也跟着温柔了。
“九哥最不会骗人了。”他轻声哄着他,“连通传一封提醒我军避离显关的战信,都破绽百出,信鸽是哪来的?”
“信营里偷来的。”焉同再不隐瞒,诚实道,“……却没想到,你提前知会了四哥,不准他从前线传音。如今想来,恐怕就连信营里那几只肥鸽子,都是你提前备下,专等我去偷的。还有那粮营兵长、信营兵长、和一众巡兵,也都是你叫来哄我演戏的帮凶。真是蠢透了,平白招惹笑柄。”
二爷无奈摇头,他才真是要被九哥气笑了。
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就算四哥传信回来,也不会是用普通的信鸽——‘冯氏信道’,忘了么?”
“啊?”焉同发出一声“这才明白过来”的气音。
对啊,十八骑遗部早已于东运水师一战中汇军,“冯氏信道”养出的信鸽,鸽爪上都是缠着他们的族印的……怎么自己这都能忘呢。
“能不能……别说出去?”焉同小声同他商量。
“什么别说出去?”二爷明知故问。
“就……我今日丢人这事。”
“你丢什么人了?”
“……”
见焉同抿唇不答,愁得脸都快红了,二爷实在不忍苛责,笑了笑,“罢了,他们不会乱说的。九哥,以后不要再背着我做这些事了,你是焉氏绘兵量锋的巧尺生,心思都用在了那一方绘纸上,心安性静,不擅机心,不要让与敌畜周旋的恶浊脏污了你,都交给我来,好么?”
许久,焉同才缓声反问:“可你,就该平白受这些恶浊的脏污吗?没人规定过,小二就定然要镇在族军的最前头,当那个活靶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人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愚人凭运,能者任远,于你,就公平吗?”
听了他的话,二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任近任远,从不以‘公平’二字丈衡——山川湖海,各司其序,春秋方能恒稳。就好比,你若硬要我困于灯前,绘出一柄称手的良锋,倒不如直接取我性命来得痛快。殿下说,是不是此理?”
“那可真是!”薛敬始终紧跟着他,听得仔细,当即就接上了二爷的问话,“九哥怕是不知,他这人不止绘兵不擅,诗文也嫌无趣。往日只要我一念‘云胡不喜’,他便自称莽夫,不做什么‘君子’。”
焉同笑起来,凑到二爷耳边,“那是二将军不解风情,只识战歌,不谙情章。日后殿下该将‘红果子’悬于窗棂,躲进暖衾里轻念,他便觉出意趣了。”
“九哥!”二爷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说着正事呢,怎么忽然被这两人绕到了不堪入耳的话题上?
他实在不懂,这天下间怎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两人——一个,总能将露骨情长,调侃得这般无邪坦荡,半点也不含脏;另一个,再端正雅致的吉文,到了他嘴里,也能化作淫词浪音。
“你也住口。”二爷侧眸训道。
殿下急忙告退半步,听命收起笑音,却将眉梢一抹情挑冷不丁地递了过去,当是眼下险战在即,他二人虽两情相悦,却不能放肆合衾的补偿。
结果三人一番闲笑,倒是将焉同所谓“通敌”的话题巧妙绕开了。
“小二,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向婠’吗?”
焉同收起悔过,正色说回了自己是如何发现被高凡利用,放逐熔丘的。
“当然,我也已与殿下说过她了。”二爷道,“‘向婠’是向万存的本名,是岭南虫岭巫蛊一脉的后人,行将、醍醐……种种恶蛊皆出自她手,是高凡身边的心腹。她怎么了?”(前情:638章)
焉同嗓音一冷,再之后说出的话,地震天惊——“明阳曾杀了她。”
“什么!?”二爷脚步一顿,侧目与殿下相互看了一眼。
薛敬深知兹事体大,立刻环视四周,提醒道,“这里不安全,先回行营再说!”
于是,三人不敢在林中多作停留,加快脚步,返回行营。
回到中军帐后,焉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又服下了温补的汤药,这才彻底缓过来。此刻帐外有重兵把守,帐内有炭火暖身,冰雪都被隔绝在外,焉同终于缓过神来,攒起力气,开始讲述自己从“熔丘”逃生的经历。
“熔丘,壁垒森严,迷径交错,活像是一鼎巨大的焚香炉,到处都燃着锈兰香引,续火焚烬,日夜不熄。但凡中过醍醐蛊的徐氏铁匠,受此香引滋扰,几乎难有神智清明的时候,除非要他们锻铁时,才会短暂熄灭,将那些不听话的一个个身捆牢锁,以家小性命相逼。”
“家小?”薛敬脸色一沉,“徐氏铁匠的家小也被抓进熔丘了么?可……”
可他们的家小不是已全都葬身雪谷了么。
“徐氏铁匠的构成相对复杂,分为‘嫡系’和‘外世’两种。”焉同悉心同他解释,“焉、徐两族自来在择贤方面大不相同——我族专精绘兵,除却我这嫡传子以外,其余巧尺生皆是父亲和祖父从本族后辈中悉心挑选而来,血脉相系,知根知底,人数不在多,在精。徐氏铁匠就不同了,锻铁这活,耗心耗力,熔炉一旦点火,往往半月才出一石精器。量太少了,就算拿去外集兜售,有时却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更别说养活雪谷中两大家族的人口了。是以徐爷爷过世后,为了拓宽销路,增铸兵械数目,徐氏便决定广开谷门,招纳外世巧匠;”
“受惠于焉、徐两族百年来绘兵铸器的威名,一朝广开辕门,四方巧匠果真纷纷投奔。因为这些人深知,哪怕只是跟徐家人习得一些锻兵铸铁的皮毛,所造兵刃的锋锐度,也远胜于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精兵百倍不止。”
“这些‘外世铁匠’被召雇后,与族中的‘嫡系铁匠’细作区分,以号编统统归记于‘徐氏’名下。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常居雪谷,散居西川各地,尤以西沙恒关河一带最多——那里毗邻外集,便于易兵、销货、攒聚人脉。之后的几年里,借以我族兵绘,以及徐氏的锻铁技艺,所销兵刃一经起势,立时便覆盖西沙诸地,前来投奔的外世铁匠也就越来越多了。可毕竟他们是外世来的,人一多,归入名籍的顺序必分先后,很难一碗水端平,难免厚此薄彼。”
说到这,焉同发出一声感叹。
二爷看了薛敬一眼,两人眸光相撞,心照不宣。
焉、徐两族遭劫之后,陆续被徐正贤诱骗进熔丘的千余名外世铁匠,其中大部分当初只是为生计而投奔的雪谷,与徐氏一族实则并无深恩。后经长期拘押、受刑、自由身被剥夺,必然会觉得自己受尽牵累。一旦心生逆反,委屈和憎恨便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摧毁他们的意志,甚至根本无须任何蛊物的控制,一人倒戈,则纷纷效仿。估摸着不出半年,这些人就都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敌人锻铸兵器的傀儡。唯有少数意志坚韧者,宁死不屈,敌人便顺势将这些人的家小也尽数掳进熔丘,以骨肉至亲的性命相威胁。
忠心往往会因亲疏而生远近,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一方水土、一隅族脉,从一而终的,龃龉既成,裂痕难复。
毕竟求生是本能,尽忠是本分,两者无关对错,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外世铁匠被我族牵连,终究是无辜的,无论他们如何选择,我们都不会怪他们,毕竟当初我族走投无路时,也是他们不嫌不弃,愿意投奔。”焉同无奈道,“至于像明阳这种绝亲绝脉、了无牵挂的‘嫡系铁匠’……”
他艰难地缓了口气,“他们本就一心求死,并无任何软肋可用来作胁——刑逼无用,威慑徒劳,最终只能被炼成三千甲蜕,行尸一般,任人驱策。”
“……”
是啊,二爷想,既然清醒的时候敌人无法掌控他们,便索性迫使其心志消亡,只留下一副副孔武有力的躯壳,任蛊蝶安巢,绝不能浪费。
见焉同似正强忍血气,隐隐打颤,二爷不忍道,“要不,我们换一个时——”
“不用!”焉同立刻去寻他的手,茫然摸到后,下意识握紧,“不用换时间,我已经逃避过很多次了。自打你我重逢,无数次我与你谈及旧事,都有意无意跳过了熔丘。我总想着,既然我都已经拼命逃出来了,还能中什么圈套呢。却没想到……正是这段我不愿谈及的过往,旁生枝节。如今大战在即,我定然要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们,让大家有备而往。”
二爷想了想,忽然转头问薛敬,“殿下,你的瓶子呢?”
殿下立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糖霜倒进了焉同的水杯里,“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九哥有所不知,季卿偶尔也会因旧事而心绪郁结,往往我用这半盏霜糖就哄好了。若有机会,诚邀九哥到我们九则峰上,尝一尝柿蕊凝结的蜜霜,可比这外世的花蜜醇多了。”
焉同被他岔开话题的刻意,逗得莞尔一笑,为呈敬谢,当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霎时,舌尖微显余甘,果真暂时抚平了心患。
“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去九则峰上小住几日,二当家应允吗?”
二爷无奈瞧了殿下一眼,往日这人也不这样,怎么如今一到九哥面前,只要自己给他点颜色,他就自个开起染坊。
此刻明知他二人“同仇敌忾”,有意逗弄自己,他却也不“怯阵”了。反手按住焉同的手背,欣然应允,“石头房予你和十哥,我去住生杀帐,只要山门外那块‘牌子’不撤,就没人敢来生杀帐闹我。”
“……”一将掷棋,连将两军。
殿下头一回在情浪掀腾的挑衅中败北。
许多年后,他还是越不过山门口立威挡道那块破牌子,每每提及,仍是诛心。
“要不,还是让九哥先说吧。”于是殿下果断收拾好情肠,将今日所开“染坊”暂时闭门歇业,一反常态地主动回到了正题上。
焉同“嗯”了一声,缓缓道来,“一直以来,熔丘除了锻铸兵刃外,便是豢养这些被醍醐蛊寄生的‘蜕’——这事你们都知道了。那些未受教引识别图纹的‘蜕’,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但只要香引不绝,蛊蝶不缩回胆房,人的神智便始终会被眼中的蛊蝶控制,难有清醒的时候。因此,熔丘里的每一间牢室外,都日夜不熄地燃着锈兰香引——只为提防这些‘蜕’突然间意识回醒,引发暴乱,从而潜逃;”
焉同浅叹一声,“就这样,敌人日日用香引熏染,将徐氏那些嫡系铁匠囚锁于魂失魄离的幻梦中,意识浑浊地捱过了六年。其间,唯有需要外世铁匠锻铸饮血夹时,才会短暂熄灭他们牢房外的香引,嫡系铁匠才能捎带着,重获片刻清醒。可因他们的身体长年受蛊香侵蚀,一个个身骨虚软,若想彻底恢复体能,至少需要六个时辰以上完全避香,可敌人是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因此那六年间,熔丘从未有过因香引短暂消匿,而发生暴乱、逃跑的情况。”
说到这,焉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也略带上被人算计的悔悟,“直到半年前,初秋的一天深夜,整个熔丘的锈兰香引竟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什么原因?”二爷问。
“洪暴。”焉同低声道,“那夜的京师一带遭遇了一场数十年难遇的暴雨,皇城暗沟排水不及,爆涨的洪峰冲断了熔丘侧壁外七、八处石窦的盖板,洪暴携泥沙一瞬间涌入囚室,囚室外那些燃灼的锈兰香鼎率先被波及。”
竟然是洪水冲灭了牢门外甬道上的锈兰香……
二爷看向殿下,目露疑光,“可皇城水利,不应如此不堪。”
“没错。”薛敬回应了二爷的疑惑,“皇城暗渠的修缮,历来都是南朝水利工事的重中之重。每岁初春,工部定会派专人监察皇城九衢的所有暗沟,以确保用于泄洪的一百二十八处水窦没有淤堵,并加固每一处石盖。真当夏暑遇暴雨过境,也好及时地从这些石窦往城外泄洪,不至于殃及禁廷和城中的百姓。那些石窦的盖石重千斤,厚三尺,即便遭遇百年罕见的暴雨,冲垮一两处尚有可能,七、八处同时被冲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这定然是人为的。”二爷笃定道。
焉同点头,“只可惜,当时的我们未曾想那么多,如今回想,真是处处破绽。”
“处处破绽?”二爷立刻问,“还有什么?”
焉同陷入更深的回忆中,“其实那夜的熔丘,早在暴雨之前就忽然减少了守卫,说是高凡要趁当夜打开熔丘通往城外的山门,护送一批铸好的精兵离京。”
“早不运,晚不运,偏要选在暴雨夜往京外运兵?”薛敬道。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一桩事处处都见巧合,往往便没有巧合可言了。
“我逃出熔丘后才辗转打听到,原来当夜,从靖天西城的刑部监牢越狱了一名死囚,因此那晚才会全城戒备,甚至连京畿的巡军都惊动了。四城门宵禁,全城搜捕逃犯。高凡这才趁京畿兵戒空虚之际,浑水摸鱼,想将那批不敢走明账的兵器趁乱运出靖天。至此,高凡算计着,要我自诩成功‘越狱’的这局棋,万事俱备,就只欠一阵东风。”
“这一局,果然天衣无缝。”二爷盘剥着高凡这整局棋的始末。
——天降暴雨,蓄积的洪水倒灌熔丘,冲灭了牢狱中所有香引,是谓“天时”;
——刑部有死囚越狱,全城缉拿逃犯,导致京郊兵防空虚,是谓“地利”;
——以“运兵”为由,合情合理地调走熔丘内所有巡兵,是谓“人和”。
这一桩桩“意外”环环相扣,非但给焉同“出逃熔丘”顺理成章地留下了空门,同时还让他无比坚信,自己的“出逃”集齐天时、地利与人和,并非遭人做局。
果真如他所说,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阵“东风,便是化名为“向万存”的“向婠”了。
去岁初秋,七月三。
京师腹地骤降暴雨,还未到黄昏,夕阳就被遮厚的乌云遮住了脸,随即狂风卷嗥,鸢羽惊起飞尘。
天野晦暗,霄汉无光,远山如浸子午江。
不久,瓢泼大雨砸落人寰。
天幕漏了似的,将靖天城视作一口沸腾的巨鼎,浊泥与浪洪汇聚急瀑,顺着九衢长阶西高东低的地势,奔泄往东城街巷,并在东西城交界的下沙雪桥积水成潭,逐渐漫过那座古桥的桥身。一个时辰过去,暴雨丝毫未见收敛,已分不清此刻昏黑的天色,究竟是斜阳向晚,还是古月登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