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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第六六|四章 焚火抑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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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四、焚火抑尘

经年风霜成骨刻,美人皮面,经得起岁月雕琢,却重塑不了焚毁的容貌。

向婠年轻时,确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即便如今已年近古稀,即便她脸上只剩完好的半面妆,却依旧掩盖不住她当年娇容映雪的相貌。

“我还道李大将军位高权重,不会轻易低头,没想到您的记性这么好,还能认出寄生在皇都下九层的蝼蚁。”

李劼忍强忍颤栗,维持着他身为皇营总将该有的强韧和体面,赔笑道,“巫祖的名号在熔丘那可是响当当的,即便未曾谋面,经年来也有所耳闻。”

向婠却对他言语间隐藏的深意,神色微妙起来,“响当当的名号?因为丑吗?”

“……”李劼忍被她偏执古怪的重点弄得一愣,忙解释道,“自然不是,是说您操蛊的本事,天下一绝。”

向婠发出嘶哑浑浊的讽笑,“我老婆子活了快七十年,刀山火海哪一样没蹚过,怎会不知,你们这些朝廷人肚子里揣的净是些花花肠子,最会颠倒黑白了,说句实话跟要你们命似的,还是我的蝴蝶好,漂亮、听话,还安静。”

她从林藤后走出,步伐有力,瘦削笔挺,一点也不似年近古稀的老人。

眼看着向婠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李劼忍愈发惧怕,下意识问,“您到此,是……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他派您来了结我的么?

向婠不置可否,“你应当庆幸,是我来,而非主上亲自到此。”

李劼忍力竭赔笑,死到临头仍在竭力恭维对方,“裁断我这遗祸,根本无须他老人家亲自动手,派您来,都算折煞了。可他当真要杀我吗?来显关前,他曾暗地捎信给我,说只要我将手下人马变成‘蜕’,再用这些‘蜕’将靳王军在显关逼分三路,不让他们聚势汇军,我就能活。如今我已经做到了,把部下全都变成了‘蝴蝶’,完成了对他的承诺,他又怎能不守承诺?”

向婠发出一声凄厉哑笑,“就连当今南朝执掌天权的皇族都不曾守诺,你却要我们这些苟行哀世的破落子来当圣人,李大将军未免强人所难了。”

“……是我强求了。”李劼忍无奈一叹,“我知道,‘信誉’于他老人家来说一文不值。你们可以杀我,连同我的妻儿,可若那样的话,”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这里的秘密,你们可就永远别想知道了。”

向婠十分欣赏李劼忍这种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要挟别人的“天之骄子”,知进退,懂分寸,比蝴蝶聪明,可惜此刻判错了人。

“你这话若放在平时,是可以保命的,可惜今日遇到的是我——”

毫无预兆,一只蜜虫倏地钻入李劼忍后颈。

瞬间,一股麻痹脊髓的剧痛自他腰椎穿上脖颈,宛若利刃划破宣纸,顺着脊骨自下而上,生生将人剖开两半。他痛得凄厉惨嚎,在泥地里翻滚起来。

向婠则在他跟前缓缓踱起步,一边走,一边抬手从林枝上接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粉蝶。两指微一施力,乳蝶被她轻轻揉碎,淡粉色蝶血洇开在指腹,被她当做胭脂,慢条斯理地涂抹于唇间,权当是那一抹被雪水点花的妆粉。

李劼忍的惨叫听进向婠耳朵里,实则与她指尖碾碎的灵蝶是一个声音,和皇家别院弹奏的宫廷吉乐没什么分别,都是造孽人世的膻腥,臭不可闻。

没过多久,李劼忍已被那粒小米大蛊虫折磨得不人不鬼,起初他还强忍着,佯装视死如归,足以耐受极刑。然而只磨上半刻他就撑不住了,好不容易逮到个气口,尖声告饶,“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

向婠随即召回了那只蜜蛊,耐心道,“我是代主人来问询的,本无意伤你,别太记我的仇,老太婆不欠人间债。”

李劼忍昏昏沉沉,单凭本能点头,“您……您想知道什么。”

向婠蹲下身,压低声音问,“去岁初秋一日傍晚,京畿下过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雨,那夜的刑部大牢逃走了一个要犯,是谁?”

李劼忍十分狡猾,眼珠一转,立时发出一声假笑,反问道,“您竟然不知那晚从刑部大牢逃出的人是谁,您不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吗?”

向婠的右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李劼忍笑意更深,揣着肚子里这点秘密,稍稍站回上风的意味,“您既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就该清楚,那晚逃出生天的死囚是被另一个神秘人放逐的。他将那夜看守死牢的狱卒悉数毒殁后,从刑房正门堂而皇之地将人带走了。此事不止惊动了靖天城防,连同京畿和我这中京大营同样收到了追剿令,整个中京郡都在缉杀他们。您是想知道逃出去的死囚名姓,还是想知道将他救走的人是谁?”

“我都要知道。”向婠的话音隐然透着威慑。

“那可就是另外的价码了。”李劼忍果真趁机坐地抬价,“我这条小命捏在你们手里,谁在生卒簿上赐予我李劼忍的寿数长,我就把秘密告诉谁。”

“你——”

向婠刚想再次以蛊虫发难,忽听一人的声音从林藤间传来——

“您这样审逼一只死而不僵的‘千足虫’,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被他那身油滑的触足牵着走。”

靳王的嗓音沉入古钟,随着他缓步走来,字字灌入李劼忍耳中,好似一股吞命的流洪。李劼忍不敢转头,光听脚步声靠近就浑身发颤。

“殿……殿下……”

靳王看都没看李劼忍,对向婠道,“李将军既然能坐上皇家次舍第一把交椅,就绝非等闲,您跟毫无心机的灵蛊打了一辈子交道,没在烂心贼肺上吃过亏吧。”

向婠抬眼看着他,自然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劼忍更是没想到,方才靳王放自己先走,实则是将自己当“饵”,用来钓“向婠”这只长了满身锐爪的螳螂,难怪他方才并不在乎自己所谓的“临终遗言”,甚至未曾刑逼,就命押解兵押着自己东行了。

靳王这才看向瘫坐在地的李劼忍,稀松一笑,“揣着一肚子秘密的哑蝉,是不可能因为一场刑逼就轻易吐尽的,倒不如放一条长线出来,看能不能钓到您这只山螳。”

向婠笑了笑,“没想到靳王殿下年纪轻轻,竟如此筹谋,连我这老婆子的出没都算计。你可知,算计我对您没好处。”

“本王自然知道,您浑身上下都淬着奇毒,近您丈许,便有性命之危。”

靳王始终只站在距离向婠两丈之远的地方,绝不再往前迈近半步。

“不过,您与我目的相投,此刻都是要从这只‘哑虫’的肚子里掏肠鲜的,您不会杀我。”

一听靳王这话,李劼忍瞬间有了气力,人也精神了,他确定自己肚子里揣着足以制挟两人的筹码,轻易小命是保住了。

向婠却急了,“你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不是让这‘哑虫’有恃无恐,更不会将秘密和盘托出了吗?”

靳王却笑了笑,“谁说本王要从他这只‘哑虫 ’的肚子里掏肠鲜的?”

“你……”向婠这才惊觉,靳王口中所谓“哑虫”,指的并不是李劼忍,而是自己。

她缓缓正身,浑身逆生的鳞棘尽数竖起,正式朝向丈远外,那位胆大包天的年轻封王,“原来殿下亲自到此,想要逼审的人,是我?”

这一转折,大出向婠所料,亦让李劼忍脸上血色褪尽,目露惶恐。

起初,李劼忍坚信,靳王和向婠都对自己怀揣的秘密有所求,自己手握足以制衡两人的筹码,必然能在二虎相争的夹缝中苟得一线生机。可如今,其中一人忽然对自己失去了兴致,转而逼向另外一人——此犄角互峙的平衡一旦打破,自己怀揣的秘密,可就值不上一条买命钱了。

从“有恃无恐”到“朝不保夕”,自云端孤坠渊府,李劼忍只此一步之遥。

面对向婠的质问,殿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眼底寒意渐深,透出一丝威慑。那是上位者端立云阶,垂睨渊底蛰伏已久的窟虫,该有的审读和蔑视。

向婠却觉得自己笼罩在此寒芒之下,被轻易冒犯了。

“小子,有胆魄,竟敢从老太婆的肚子里往外掏毒。但你别忘了,我可是长年寄生在京城九地之下的巫蛊,只要掀一场虫浪,就能叫你薛氏皇族栖生的南靖王宫剥下一层墙皮,连同冷宫里匝长的野草,都能齐齐枭首,想清楚再说话。”

靳王无惧她的威胁,当即反问,“可您如今还回得去京城九地之下吗?”

“……”向婠哑然。

“您这只‘蛊王’,缘何偏要选在去岁秋初、疾雨的那一夜自甘枭首?借以徐明阳手中那柄血刃,在你家主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是高凡授意您这么做,还是您自己布的局?”

靳王的话字字诛心,尖锐直白。

此言一出,非但让向婠面显错愕,还让本就瘫坐在地的李劼忍彻底抽了骨头。

“殿下此言何意?!她、她莫非是——”

“没错,她拼尽一切,以死局换生机,借一场假死之势骗过了所有人,换得自己从熔丘逃出生天。”

靳王声音沉缓,目光扫过向婠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她以此计让高凡坚信,巫祖向婠已然殒命于徐明阳刀下,首级被蛊血腐蚀,再无生还可能。那夜之后,高凡亦当着众人的面,在熔丘那方兵砚上,为那具‘假死之身’燃过一场浩大的香祭,亲手焚尽了向婠‘生前’。留在妆奁中那最后半盒,用她自己眼泪调和而成的香脂。”

活人泪,生奇香。

可惜继那场香祭之后,熔丘再不会飘出一丝美人泪落、脂融香散的芬芳。

唯有御前司死士袖间飘出的一缕泪香,成了向婠尚存人间的唯一铁证。

此刻,向婠完好的右脸上,几种神色不断变幻——恶毒、惶然、难以置信。

没想到,被她拼命扼掩了近八个月、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一场骗局,只因贸然来见李劼忍而一朝败露,所有伪装和筹谋在这一刻大白于天下,让她无所遁形,也彻底消匿了她惨藏人世的一线生机。

“我不知您与高凡之间究竟生出了何等嫌隙,他竟然让一位长年伴自己左右,不惜为自己肝脑涂地的近臣,以这种不甚体面的方式逃离他的掌控。却在匿身近八个月后,只为问出李劼忍怀揣的一句真相,不惜亲自现身。理由呢?八个月前,从刑部监牢逃出的那个人,和救了他的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向婠却缄口不语。

薛敬心知她不会轻易说出真相,于是转对李劼忍道,“你方才说,你在去岁暴雨夜接到的是‘追剿令’,而非‘追缉令’,瞧来他们并没打算留活口,竟连你中京大营的人马都出动了,整个京畿更是严阵以待。此等规模阵仗,除非有人刻意放水,否则,两只刚刚逃出刑牢、不敢设任何接应的‘人蝶’,是如何逃脱禁军、京畿城防、以及中京大营,这三脉军府,天罗地网的追剿的?”

向婠忽然反应过来,问李劼忍,“难道是你给他们放的水?”

李劼忍惶惶然,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靳王适时提醒,“瞧来这位向前辈,与被追剿的两人应是善缘,说不准李将军道出真相,她还真能饶你一命。”

李劼忍却还迟疑不定,毕竟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若有诈,必是死路一条。

靳王却不再等了,直截了当问,“那夜自刑部大牢逃匿的重犯,可姓‘晋’?”

“您怎知——”

半句脱口,李劼忍便知大限已至。原来靳王早就将去岁暴雨那夜,刑部天牢发生的一切查得一清二楚了,自己揣着的所谓“秘密”,于他而言,根本无用,只能用来拿捏向婠,若再不和盘托出,只会死得更惨。

于是,企图蜷缩自保的“千足虫”终于决定自断肠衣,将自珍腹肠的宝贝,一点点往外掏。

“是,他姓‘晋’,被关押在刑部天牢的地下五阶,最靠里的一间单人囚房里。”甫一撞上靳王凌厉的目光,李劼忍僵挺的骨头终于软了下来,“救他的人提前在牢兵的暖夜酒里下了毒,戌时齐齐毒发,恰好是雨最疾的时候。”

“齐齐毒发?”向婠急问,“是什么毒?”

“仵作验尸后,确认有两味草药,单食无毒,合则立弊。先一味下进他们的饭食里,后一味则混进每日黄昏送进囚牢的暖夜酒中,两毒合一,无药能解。”

靳王闻言了然一叹,看向向婠,“昔年我九则峰上百匹金标战马,也曾受此毒暗害,半数殒命——凡心加素兰,您耳熟吗?”(前情:第2章)

向婠猛地一怔,眼眶竟骤然红了。

下一刻,她发出一阵嘶哑凄厉的惨笑,许久才缓缓收声,如释重负般长长一叹,好似多年来苦苦捱撑的执念,终于有了着落,寻到了她寻觅一世的根。她忽地伸手,一把扼住李劼忍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枯槁的指骨几乎要嵌进他喉肉。

“你确定,他们……他们成功逃脱了?”向婠带着哭腔质问。

“逃、逃了!”李劼忍喉咙被掐着,话音含混不清,“‘放他们一条生路,我们自己的路,才不会走死’——这,这是义父告诫我的。”

“仇耀?”靳王骤然打断他,眸色一沉,“是仇耀嘱咐你,不可杀他二人?”

“是……”李劼忍反手扼住向婠的手背,以防她尖刺的指甲扎进自己的喉心,随即拼命拧过脸,朝向靳王,“那日夜雨中,义父送来了一封飞檄,与‘追剿令’几乎是前后脚。他在信中说,逃匿的死囚,牵扯着‘天关路尽头’之人。那人,是高凡多年来的心腹之患,他也不知那人是谁,命我务必佯装‘追剿’,不可下杀刀。”

靳王眉心微皱,瞬间便领会了仇耀的意图——高凡心系此人命劫,一心要斩草除根,可那亲手落刀者,又会被高凡视作新的心腹之患——今日是为他清侧的功臣,明日就可能变成他眼中钉、肉中刺,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仇耀深思熟虑之后,认为与其陷自己于危境之中,倒不如让李劼忍佯作追剿,暗中放水,以免成为那位“最后落刀者”,反而成了高凡心中新的隐患。

“所以那夜,我遵义父令,未对他们下杀手,还在中京垩阳渡的芦花谷,给他们所乘扁舟暗留了一条水路。”李劼忍语声恳切,“只要留我一命,我就把他们的落脚之处告诉你们——没错,我确实派了人暗中尾随,详细录下了他们的逃匿路线,以备不时之需。”

向婠急于知晓真相,已然乱了章法,即刻想以虫蛊再施逼迫,却被靳王拦住。

“您这样,是审不出真相的。”

“那你说怎么办!!”向婠气急败坏地吼嚷。

靳王不再多言,只是朝身后暗处招了招手。几名押解兵立刻上前,重又押住李劼忍,继续往东行,向婠欲上前阻拦,却被数十名精兵堵住了去路。

这边途中,李劼忍不肯配合,拼命挣扎惨叫,恨不能多嚷来几个埋伏在侧的暗敌。旁边一蒙面押解兵当即掐住他左腕,狠一锁腕脉,李劼忍瞬时就不嚷了。他人一蔫,也不再挣扎,乖乖地随押解兵来到一处空阔的半崖。

此处距离方才那片深林没多远,绕个山弯的功夫就到了。

半崖面朝东都,凭栏远眺,是那片开阔荒原——见世洲。

“李劼忍,你腹肠里那点东西,本王决定不掏了。”

逆风崖,枭首台,风吹叶落,雪冬深。

殿下怅然一叹,封王诛罪之笔是天公覆手时,掌心飘绕的云经,亦是盖在人世峰峦的血色霞披,不经意间裂开的线纹。

“本王既言,命你在见世洲上自刎谢罪,战幡之下,王令如山鼎,断无戏言。”

靳王垂眸睨着他,沉道,“李劼忍,今日你必得魂绝于此——面朝皇都,枭首臣服。见世洲上埋着千万开国英灵,仰见后世军廷频出尔等垢孽,必远军抵足,执杖列阵,待你一入酆门,片片削你骨魂。不过,念你半年前曾放过那囚徒一条生路,虽非本意,却是善举,且算你微功补过。刎罪这一刀,本王可以代劳。”

殿下掣出燹刀,横抵于李劼忍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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