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金钟铉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快,肩膀绷着。李沐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到了前台,金钟铉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用英语说房间和预订时看到的不一样。
“我订的时候你们说可以住下七人,但这个房型太奇怪了,而且暖气也不热,热水也不是很够。我现在想换两间套房。”
前台男人查了一下电脑,耸了耸肩:“今晚只有这两间了,别的都满了。”
生病的身体把他在飞机上没有放下的焦虑和烦躁无限放大。
也没跟前台多半句话,金钟铉转过头用韩语对李沐笙说:“咱今晚换个地方住。”说完要上楼拿行李准备走。
李沐笙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面色已经变得不好的金钟铉,拉住他,斟酌了两下才开口:
“钟铉,现在太晚了,大家都累了一天。要是再拖着几个箱子再找房子,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大家这个状态也折腾不起。而且现在订,未必能订到比这个更好的,更别说能不能马上入住了。”
这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
但金钟铉听到的,不是这些话的内容,而是这句话的走向——沐笙在说“算了”。
他做的准备,出了差错。现在他想去补救,沐笙说算了。
在正常状态下,金钟铉会停下来想一想,会承认沐笙说得有道理,会衡量利弊,会妥协。
但他现在不是正常状态。
于是,那些被身体不适放大的情绪,找到了最近的一个出口。
金钟铉看回沐笙,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这个房间太差了,咱们怎么住?”
“房间暖气是坏的,热水是少的,房型还是奇怪的。难不成今晚就这样?”
李沐笙往前走了一步:“你把你发现的问题都告诉我,我来跟他说。”
金钟铉开始数。
暖气片只有一个是热的、热水出水量也小、房间布局极其不合理、当初订房间的时候明确说明要七个人住,且有五女两男,需要分隔的房间,但这个分隔的房间实在是太差了.....
李沐笙听完,转回去面对前台男人,把金钟铉说的每一条逐项用英语重复了一遍。说完,他把手放在柜台上看着对方的眼睛。
“现在,作为消费者,我需要民宿方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看着气势汹汹的李沐笙,前台男人也不玩手机了,尽量微笑的回应着:“额,先生,我们这边可以给你们的房费打九折,退一部分房费。您看这样可以吗?”
“如果你们今晚能修好暖气,并且保证热水供应充足,我可以接受九折。”
男人尴尬的笑了一下:“抱歉,现在时间太晚了,找维修工的话需要等白天才行。”
“那我们接受不了。”李沐笙的话接得很快,几乎不给空隙,“这些你们民宿的问题,不应该由我们消费者来承担。
而且房间出现问题,你们应该在我们入住前就应该解决,而不是等我们到了以后,发现有问题。
更何况,我们所要求的房间,你们也没有提供到。因此,你们的补偿我们是接受不了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先生,您想要怎么处理。”
“打七折。”李沐笙说。
前台男人拨了一个电话,用当地语言说了一些话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点了点头。
原本三百八十欧的房费,退还了一百多欧。
整个过程,金钟铉一直站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放在柜台边缘,像想插进去说什么,但每次他要开口,李沐笙已经在往下谈了。
整个节奏太快,没有一点停顿,也没有留给他任何切入的口子。
从九折到不能修,从不能修到打七折....
每当他想开口,沐笙已经在往下谈了。
整个节奏太快,沐笙的英语又快又准,前台男人的回答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像一场金钟铉被排除在外的球赛。
金钟铉的头痛在这一刻跳得最厉害。
在此刻,他能处理到的信息,被翻译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觉得我处理不了。”
“你觉得我不行。”
“你上飞机前说让我放松,但你现在又在替我做所有决定。”
等李沐笙从柜台上拿起退还的现金,正要转头,金钟铉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就这么做决定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比平时硬,鼻音很重。但他控制不了。
“这种事至少跟我商量一下吧。”
“因为换地方既来不及,又不现实啊,钟铉。那情况已经不可避免了,不如去争取一些补偿。
而且咱们资金有限,这样还能省下一些....”
李沐笙看着面色很差的金钟铉,后面说的越来越小声。
“省下一些?”
金钟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头疼像鼓点一样在太阳穴上敲,每敲一下就把他脑子里那些原本可以好好说的话往外推一点。
“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刚才从头到尾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
“民宿既然是我订的,那出了问题就由我来解决。结果你一个人就全做完了,你问过我一句吗?问过我觉得该怎么处理吗?还是你觉得你自己替所有人做完决定就可以了?”
金钟铉的呼吸变得比平时重,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更大,额角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覆,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李沐笙没有打断他,但看见钟铉这副明显生病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
“还是说你觉得,你自己替所有人做完决定就可以了?
你替我跟前台谈,替我做决定,替我拍板,那我站在旁边干什么?你自己下来就好了呀,要我这个导游干什么?”
说完,金钟铉没有等沐笙回答,垂下了眼睛。
身体的不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太阳穴在跳,后脑勺在闷,眼眶里的热度让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要流泪。
最想说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但说出去之后,却没有痛快。
反而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李沐笙看着他的样子,把声音放得很低:“钟铉,你的身份只是导游,且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到的事情。
规划了路线,查了攻略,把我们带到这里,找到民宿,办了入住。
导游该做的你都做了,至于这个房间的问题,那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身为导游的问题。”
金钟铉没有接话,但也不想看他,别扭地把头转到别的地方。
李沐笙倒没有生气,继续道:“这个房间怎么样,或者民宿怎么样,房间不好到什么地步,都跟你没有关系。
因为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需要你去承担,去弥补。”
金钟铉深吸了一口气。
沐笙说的那些他也听见了,但他现在头疼得已经什么都消化不了。
嗓子发干,眼眶发热,整个人像被闷在一层薄薄的塑料膜里,让他连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随便吧,我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