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斗心接过来,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金钟铉还在微微泛红的脸,伸手拍了拍他:“钟铉,你坐这儿,怒那跟你说几句话。”
金钟铉顿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今天你做得很好。做导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个人的行程扛在一个人身上,换成是谁都会有压力。
但你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
高斗心看着他的脸,没有用说教的语气,反而推心置腹道:“你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的一切,甚至比应该做的更多。
剩下的,那些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背。
我们跟着你来,不是因为你能保证一切完美,是因为我们相信你能带好路。
而你已经带好了,这就足够了。”
金钟铉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睫毛眨动的频率变快了。
生病的人本来就脆弱,身体的防线一松,情绪的防线也会跟着松动。而高斗心的话,正正好好地落在了他最需要被接住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听过安慰的话。
沐笙一直在安慰他,从飞机上到巴士上,再到刚才在前台说的话。沐笙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见了,也都知道。
但沐笙不一样。
沐笙是他的恋人,恋人的安慰是温暖的,但也是理所当然的,是恋爱关系里本就该存在的部分。
可高斗心不一样。
她是大前辈,是团队里最年长的人,而且和他在这次旅行里才刚刚认识。
她不需要对他客气,不需要特意关照他,但她把他做的事一件一件数出来了,然后告诉他,那些不该你背的,放下。
这不是亲近之人的偏爱,这是一个旁观的前辈,真正看见了他的付出,然后给出了正向的回应。
被身边的人看见和被一个不太熟悉的前辈看见,是两种分量。
前者是港湾,后者是灯塔——有人站在远处给你打光,不因为你和她亲近,只因为她觉得你值得那束光。
金钟铉的鼻子微微发酸,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谢谢怒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涩了一点。
高斗心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戳破,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钟铉很厉害了,姐姐们都相信你能做好,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不然姐姐们看见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
金钟铉抬起头,桃花眼弯了一下,虽然眼眶还有点红。
“嗯。”
浴室的门开了。
一团热气涌出来,李沐笙穿着白色跨栏背心和短睡裤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粉色刘海贴在额头上。
热气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背心的领口开得大,锁骨的线条连着肩膀一路延下去,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勾得很清晰。
李沐笙的第一眼不是看房间里来的人,而是落在了钟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钟铉没有更难受才把目光移开。
高斗心正要回去,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哇,Oak身材这么好。”
李沐笙擦了擦头发,顺着大姐的话笑了笑:“还行吧,怒那。”
高斗心笑着摇摇头,回三人间去了。
李沐笙走到金钟铉面前,手里拿着的毛巾还在脖子上搭着,看着钟铉的脸。
虽然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但表情比刚才在前台时轻松了不少。
“你去洗吧,水还挺热的。”
金钟铉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就看见窄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李沐笙坐在床沿上,正低着头在翻他的攻略本,听见门响抬起头。
“先把药吃了吧。”
金钟铉拿起杯子看了看:“这什么药。”
“感冒的和消炎的。”李沐笙把攻略本合上放在一边,“你不是难受吗。”
金钟铉没再说什么,把药片倒进嘴里,仰头灌了口水,喉结上下一滚。
药有点苦,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桌上。
李沐笙见他吃完,把药收到箱子里后,走到对面那扇门前,屈起手指敲了敲。
“进来。”河智苑的声音。
李沐笙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怒那,我们洗完澡了。秀英,你和孝琳姐回去休息吧。”
崔秀英和闵孝琳从三人间的床沿上站起来,路过小隔间的时候,崔秀英正好看见李沐笙还穿着那件背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哇,Oak的身材——”
闵孝琳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李沐笙侧了侧身给她们让路,低头笑了一声。
“欧尼,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啦。”崔秀英朝三人间里喊了一声。
“欧尼们晚安。”闵孝琳跟着说。
“晚安晚安。”河智苑在里面应道。
“早休息。”高斗心说。
浴室里传来水声,金惠秀还在洗漱。
两人穿过小隔间,路过的时候,崔秀英看了一眼窄桌上摊开的攻略本,又看了看已经铺好的那张窄床,笑着说:“今晚辛苦你俩了。”
“没事,快回去休息吧。”李沐笙靠在门框上。
闵孝琳也对着李沐笙和金钟铉点了点头,“你们也早点睡。”
金钟铉把攻略本合上:“晚安怒那。”
“明天见。”崔秀英推开套间的门,回头冲两人摆了摆手。
李沐笙抬手挥了一下:“明天见。”
关上隔间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小隔间真的很小,天花板上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光昏昏黄黄地照下来,墙角那个机位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李沐笙在床沿上坐下来,金钟铉站在窄桌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垫,金钟铉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
“对不起。”李沐笙先开了口。
金钟铉转过头看他。
沐笙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前台的时候,我不该擅自做决定。你说得对,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
金钟铉沉默了两秒,然后道:“我也有错,我不该发脾气。你说的话没有错,情况确实换不了,是我话太重了。”
“谁身体难受的时候,情绪都会不好的,那不是你的错。”李沐笙转头看向他,语气认真。
“身体不舒服不是乱发脾气的理由。”金钟铉把视线移到墙角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上。
“我是导游,你是会计,那种情况下本来就应该商量着来。我把气撒在你身上,是我不对。”
洗完澡之后,身体放松了不少,药也开始起效。
大姐的话让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散了一些,而此刻和沐笙单独坐在这间小隔间里,听着沐笙道歉,金钟铉也终于有空间去回想自己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重了。
不是因为沐笙做错了什么,而是他当时太累了,累到控制不了情绪,把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全部倒在了沐笙身上。
但生病不是借口,至少不应该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李沐笙摇了摇头。“我平时做决定的时候,确实习惯了自己拍板,你说的问题不是因为你难受才有的,以后我也会改的。”
这句话不是敷衍的认错,李沐笙是真的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金钟铉转头看了他一眼。
沐笙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被削得很柔和,粉色头发还没干透,发尾在背心上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水渍。
“斗心怒那也跟我聊了,我后面也会尽量不给自己太大压力的。”
李沐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推到了眼睛里。“嗯。你还难受吗?”
“好些了。”
“那咱们关灯睡觉?”
“嗯。”
李沐笙起身去关灯,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无声地亮着,什么都拍不到,只能录到黑暗中两个人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被褥声,床垫吱呀响了一下。
“这个床真的好小。”
“怎么,跟我盖一个被子不愿意?”李沐笙的声音里带了笑。
“我说床小,跟被子有什么关系——”金钟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调,“呀!李沐笙!你手放哪里?”
“你嫌弃我?”
“....走开,睡觉了。”
“嘿嘿。”
“李——沐——笙——”
“我不动了,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