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非非满身是血，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一手死死抓住伍明达的手臂。他的门牙似乎撞掉了几颗，说话还漏着风：“伍少侠，我对不住你和夫人，是我拖累了你们，害你们命悬一线……”

伍明达全身被封住穴道，动弹不了，也发不出声，只转了转眼珠，好似在告诉赵非非此事不怪他。

赵非非喉咙隐隐传出哭泣之声，伍明达方知他没看明白自己的意思，眼睛使劲向下瞪。

赵非非终反应过来，顺着她目光向下瞧，她们下方似乎有一座小崖台，因雾气遮蔽，以至他瞧不太清楚。

赵桢喜的喊声由高及近，赵非非仰头一望，挥出另只手，逮住她的脚腕。

此时三人合成一个“众”字，吊在悬崖间。

歪脖子树不堪重负，喀拉一声，断裂开来，赵非非顺势抓着二人往小崖台一荡，通通跌在上面。

伍明达后背刚一落地，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团重物即压了上来。

过去一阵，只听“哎哟哎哟”声此起彼伏，她尝试运气冲顶，但一来自己内力欠佳，二来三人四肢交叠，锁在一起，她被压在最底下，上头的赵桢喜、赵非非不动，她也就别无她法。

不知又等待多久，伍明达头顶上喘息声渐远，身上轻松了不少，原来是赵非非、赵桢喜相继挪开，二人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都是些外伤，并无大碍，敷药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赵桢喜与赵非非强忍痛楚，扶着伍明达半坐，帮她推拿穴位。

伍明达看着两位伤痕累累的老人，一阵心疼，一阵感激。

赵桢喜往腹部缠绕了一圈布条，她轻轻拉过伍明达，令伍明达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抚上她的头顶，一手继续为她推拿。

她喘了几声，缓缓说道：“伍少侠，我夫妻二人年事已高，此劫或许已成败局，但是你别怕，我夫妇尚有口气在，就必须让你活着出去。”

伍明达重重呼吸三下，似乎在说：“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赵桢喜洞穿她的心声，斩钉截铁道：“不，我与非非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但你尚且年轻，家有母父，不能与我们这两个无亲无故的老人家相比。再说你要是死了，程烈星的仇谁去报？往大处说，你难道要纵容裴家乃至其后头的人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吗？”

伍明达眼眸低垂，她想说好多话，奈何开不了口。

赵桢喜稍歇片刻，又道：“伍少侠，我早说过，你有胆力，重情义，剑法较先前已小有起色，这对于学武之人来讲，是个好开头。放眼整个武林，虽然伍明达籍籍无名，也鲜有人叫得出你的名号，但有人是年少得志，亦有人是老来发迹。少年人意气风发，由她们意气风发去。你与她人不同，需潜心等待，耐着性子打磨，或许三五年后，或许二三十年后，待练得一身本领，便如鸟入池林，虎归深山，任尔施展。”

伍明达明白，赵桢喜这是在开导她。换做以前，她定会笑着道“借赵教主吉言”，如今身逢大敌，命悬一线，她根本笑不出来，但觉喉头像给人掐住一般，眼底逐渐漾起一层水雾。

赵桢喜抬头瞧了瞧上方，夜空低垂，四周是悬崖峭壁，几乎仰断了脖子，也望不见山头，低头更是不见谷底，加之三人功力丧失，简直进退两难。

她转而暗自庆幸，祸兮福之所倚，此处偏僻幽深，白鬼姥一时应该发现不了她们。

赵祯喜和赵非非的推拿渐起效果，伍明达感觉体内经络将要一一打通，于是再度试图冲顶，就要成功时，伍明达听见“啪”的一声，体中真气随即快速回退。

她力图做出动作，然而身体依旧僵硬麻木，不由她使唤，不免懊恼起来。

赵桢喜将临渊摆在伍明达身侧，又去握住她的手，赵非非从胸前掏出《道德经》，裹上赵桢喜带下来的羊皮袄，与临渊剑摆在一块儿，他道：“伍少侠，对不起，我没能保管好此书，叫白鬼姥开出来五个洞。不过还好你借给了我，不然我早死于她手下。”

赵桢喜说道：“伍少侠，万事最忌讳一个字，急。你今内功欠佳，所以才在诡诈歼滑的白鬼姥那儿吃了大亏。输不要紧，输才会有顿悟，紧要的是别把心气输没。

“吟月心法是修炼内功的上乘功法，你上去后，若习完剑法尚有余力，可习修炼我教心法，助力你武功突破，更上一层。勿担心我教心法冗长，吟月心法仅九百来字，与各派内功心法相比，简洁凝练许多。在我们找到出路之前，我与非非会一直复述，直到你全记下为止。”

山谷僻静，星幕璀璨，两位老人声音嘶哑，一人一句吟诵道：

“摒弃杂念，人心合一。”“身沉心静，气归丹田。”“凝力关元，气冲斗穴。”“会聚于顶，经脉通达。”

……

伍明达在心底一边默念一边重复照做，即使身体仍不能动弹，身心却通畅不少。

赵桢喜与赵非非再讲了一遍，伍明达已基本记下。

赵桢喜道：“伍少侠，白鬼姥点穴太深，至你迟久不能冲顶，实非你之过。要是我与非非遭她封住穴道，也得冲顶良久才得解开。你且放宽心，过两三个时辰，你差不多就能够说话了，四五个时辰后，你应该可以提剑走动。”

“原来你们没死，害我白高兴一场！”

赵桢喜、赵非非循声仰望，忽见一袭白衣闪动，白鬼姥跃至她们面前，双手领提溜着两具柔软的尸体，头也不回地抬臂扔进悬崖。

赵桢喜夫妇立刻将伍明达护在身后。

见伍明达低头不言，白鬼姥指向她哈哈大笑：“这谁，刚才不是挺能耐嘛，与我争辩得头头是道。咋的，现在说不出话来了？哈哈，人死于话多，你在上头的时候要是少说几句，本洞主说不定大发善心，让你比她们两个晚死一阵子。”

白鬼姥嘲讽声犹为刺耳，无奈伍明达没法回嘴反击，气得她五脏六腑发疼，几乎憋出内伤。

赵桢喜与赵非非相互搀扶着站起，二人颤颤巍巍，好像随时将要倒下。

赵桢喜擦擦嘴角的鲜血，“白鬼姥，要杀要剐冲我们夫妇二人来，此事与明达无甚干系。何况一个无名小卒，不是你的对手，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你发发慈悲，放她一马，只要你答应，无需你动手，我和愚夫立即跳下去，不再来碍你的眼。”

白鬼姥“呵呵”轻笑几声，道：“少狡辩，误我大事者，不留一个活口，全都该死！”

这时候传来小鬼僮的大声呼唤：“鬼姥姥，来了个老太婆！说要杀你！”

“哟，这么快救兵便来了。”白鬼姥挥手将三人打下崖台，飞身上了寒洞。

三人极速下落，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伍明达闭上眼睛。

她的命，莫非止步于二十一岁吗？

至今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