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志社的走廊深处，是写作组临时的办公地。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廉价墨水和潮湿纸张的气息。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查大哥！”

林安一把推开门，那股子从外面带进来的热浪和兴奋劲儿，把屋里沉闷的空气搅得一阵翻腾。

埋首在书堆里的查良铮抬起头。他戴着一副度数颇深的圆眼镜，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株在重庆阴湿雾气里长出来的瘦竹。

“静之？”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林安，“什么事这么高兴？黄仁霖发慈悲拨款了？”

“比那个更好！”林安甚至顾不上擦汗，走过去一把拉起他，“走走走，不在这里说，闷死了。我请你吃东西去！有些话，非得找个明白人倒一倒不可。”

查良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放下手中的钢笔：“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呢。”

……

十分钟后。励志社后巷的一家苍蝇馆子。

两碗红油抄手冒着腾腾的热气，红得惊心动魄。

林安眉飞色舞地压低声音：“查大哥，我刚从美国大使馆出来，你猜怎么着？我把高思大使给搞定了！”

她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般把如何利用“长沙失守”的情报差、如何套出“四百人”的底牌、又是如何空手套白狼拿到了“联络专员”的身份，一股脑儿全说了。

“你想想，有了大使馆这把尚方宝剑，王宠惠那边就没理由卡了。而且高思为了面子，肯定会帮我向军方施压。到时候，咱们不仅能去开罗，还能风风光光地去！”

林安说完，夹起一只抄手塞进嘴里，被烫得呼哧呼哧直吸气，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这就叫——借力打力！怎么样？我是不是天才？”

杜长官，你看看！没有你，我也能做成事！而且做得这么漂亮！

见查良铮还是一脸懵懂的沉重模样，林安把筷子一放，兴致勃勃地对他比划起来：“查大哥，你没听过那个关于老洛克菲勒的女婿的笑话吗？”

“什么洛克菲勒？”查良铮推了推眼镜。

“就是那个美国大亨啊！”林安绘声绘色地讲道，“说有个穷小子，想把自己推销出去。他先去找世界银行的总裁，说：‘请任命我当副总裁。’总裁说：‘你疯了吗？凭什么？’穷小子说：‘因为我是洛克菲勒的女婿。’总裁一听，立马答应了。”

林安狡黠地眨了眨眼，接着说：“然后，这个穷小子又跑去找老洛克菲勒，说：‘请把你的女儿嫁给我。’老头子当然拒绝了。穷小子就说：‘可我是世界银行的副总裁啊！’老洛克菲勒一听，这身价匹配，也就答应了。”

“最后，”林安两手一摊，得意洋洋，“他去找洛克菲勒的女儿，说：‘嫁给我吧，我是世界银行副总裁，又是你爸爸选中的人。’这事儿就成了！”

查良铮听得一愣一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首先，我去找王宠惠——他就是那个‘世界银行总裁’。我对他说：‘我有美国那边通天的关系（我是洛克菲勒的女婿）。’王宠惠虽然半信半疑，但他怕担责任，一看有人愿意揽这摊子事，就给了我代表中方去谈判的资格。”

她又画了第二个圈，声音压得更低。

“然后，我拿着这个资格去找高思大使——他就是那个‘洛克菲勒’。当然啦，高思那老狐狸精得很，他才不会信我是什么大人物。但是——”

林安狡黠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拿捏的手势：

“我给他看了点儿他最想看的东西。于是他对我说：‘行，既然你懂行，又有国防委员会的牌子，那我就认你这个‘副总裁’（联络专员）。’”

林安两手一拍，清脆地响了一声：

“现在你瞧瞧！王宠惠以为我搞定了美国人；高思以为我……嘿嘿，反正他觉得我有用。这两头一堵，这‘婚’（开罗会议的资源对接）是不是就结成了？”

她得意洋洋地往嘴里塞了个抄手，含糊不清地总结道：

“其实呢？我兜里比脸还干净。但我把他们俩这一撮合，大家都觉得自己赚了！这就叫——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到时候，我不仅要去，还要——”到底，林安虽然飘了，心里还是有一根保密的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把朝鲜代表的事情说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我还要带朝鲜代表去！给朝鲜独立！但要以伟大的解放者的身份出现！中国不但是前宗主国，而且是现解放者！再加上几百人的使团，形成各方面的一揽子援助计划……美援！更多的美援！

越想越美，她只好嘿嘿了几声，掩饰住内心的狂想，“反正我们风风光光地去！”

“唔……”查良铮应了一声，显得有些阴郁。

林安愣了愣，要不是隔着桌子，真想推他一把，“怎么啦？你说话呀！”

她又自言自语道，“就是高思大使最后说，他也想在CBI设立一个联络人，让我有点闹不明白。只是开个玩笑？还是什么意思？”

查良铮摇了摇头，“我对什么驼峰航线真是一无所知，但是在我听来，整段过程，你好像是在大使面前说了魏德迈将军的坏话，他暗示想要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