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稍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便开口说，“第一，开罗会议的战略。”

宋美龄示意她说下去。

林安说，“我们虽是应邀参会，但也应该准备我们的议程和话语，而不只是被问同意与否，有时候设置议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在这方面，王宠惠博士准备了基础稿，我们认为开罗会议将主要讨论战后亚洲的格局，战后格局有好几个关键议题互相掣肘：蒙古、新疆、琉球、西藏、香港、中缅未定界、旅顺、大连、东北、台湾、朝鲜。分别牵扯苏联、日本、英国。这是第一个问题。”

林安的思路越说越清楚。

“第二个问题，是实操问题。中国在亚洲牺牲很多，从道义的角度上来说，有资格成为亚洲的领导人。但从实力的角度出发，英国和苏联都不这样认为。结合目前国内的战略形势——从印度至缅甸反攻顺利乃至兵临曼德勒城下，但国内一溃千里，盟国是否会从实力的角度认可中国的地位，还是认为这些成就完全是仰赖美国人取得的，还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们必须设想最坏的情况——假设盟国认为中国仍是积贫积弱，会否重现巴黎和会的战胜但仍割让的一幕？”

“第三个问题，是细节问题。在百人多级别的大会上，我们可以形成许多细节性的框架协议。比如夫人上次关心的新疆油田开采问题，假设我们建立了美援合作开采项目，至少新疆附近的主权确认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假如我们也设立一些蒙古的合作开发、基础建设项目，也相当于在国际上对蒙古的治权、主权进行了再确认——当然，最理想的是直接承认1912年以来的版图。另外，驻印军本身就在藏南附近，如果建立长期补给站，或者在反攻过程中将缅甸政府暂时托管，也会成为应对英国的一张牌。缅甸、印度、香港、西藏，英国嘴里这么多肉，在驻印军的付出之下，总要付出一些什么。”

宋美龄听得入了神，频频点头。

她站起来，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王宠惠老了。”

这是宋美龄的教养允许她所说的全部，但是对王的失望已经完全展现了。

“我不能完全接手，但也绝不能放任自流。”她说。

几息之间，宋美龄心里已经有了定见，“JL、显光、用和，都是我信任的人，稍后由你向他们介绍一下情况。明天，我会亲自去拜访王宠惠博士。如果他有一套思路是最好——如果不能的话——”她考虑了一下林安，但在半秒钟内就将她排除在外，林安的资历、年龄都太浅了。“我会建议董显光接任。”

“这样恐怕不大合适。”林安立刻说，“王宠惠博士只是一个牵头人，真正名义上的负责人是商震将军，再向上是林蔚将军。”

“我会跟委员长说。”宋美龄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了决心。

林安仍然反对，并提出另外的方案，“何不由夫人牵头，组一个筹备小组？既与国防委员会无隶属关系，又是临时之举，想来不会有多少阻力。但是又可以直接传达您的意思，不会有人敢怠慢的。就是王博士本人，也不会有什么掣肘的，他只是持重罢了。”

宋美龄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想了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林安舒了一口气，他爹的，要是传出去，她一次面见就扳倒王宠惠，这得多大的恶名啊。

“这也不是我的发明。”林安笑说，“明代的内阁学士、清代的军机处，不都是这个意思？”

宋美龄挑了挑眉毛，“你还通国学？我的国学一点不通，有时还真要补补课才行。”

林安陪笑，“有时看着玩玩。”

说话间，黄、董、陈、钱已全部到了。

……

等林安离开官邸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重庆的夜雾很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要说她没有料到会产生几乎扳倒王宠惠的结果，是真的，但也是幼稚和虚伪的。

她和王宠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为了工作分歧就要把他往死里得罪。也许有人会说是迫不得已，是为了国家大义，但也是目无尊长极了。她忽然之间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佞幸。

靠着夫人的宠信，绕过正规的行政体制，去左右国家大政方针。这不是佞幸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能按她的想法摆布国家政策，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痕迹，她已经知足了。

林安走在深夜的石阶上，夜风把她背上的冷汗吹干了，凉飕飕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份经费申请单，最终还是没拿出来。

今晚她已经透支了太多的圣眷，若再谈钱，便显得市侩了。做弄臣就要有做弄臣的觉悟——主子要的是面子和排场，至于奴才饿不饿肚子，那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大步走入重庆浓重的夜色里。自己的存款还能支撑相当一阵子，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她可不愿意让宋美龄以为自己的心思不全在开罗会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