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网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鲜网小说网 > 中国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 第212章 报信

第212章 报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加尔各答的办公室和重庆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霉味,没有满地的烟蒂,没有糊在窗玻璃上的黑纸。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档案柜排得整整齐齐,桌上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三四份打印整齐的报告——魏德迈的办公室永远是这个样子,干净、有序、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的控制台。她曾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过无数个早晨,替他编辑晨报,给他念电报摘要,和他争论某一条情报值不值得上报华盛顿。

那时候她是这台机器的一个零件。

现在她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来卖保险的。

“进来坐。”魏德迈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卡其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正在批文件。没抬头。

林安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本能地扫了一眼桌面——翻开的文件夹里露出一角地图,缅甸北部的等高线,钢笔画了几道红色标记。曼德勒方向。

他还在批文件。

她就等着。

电风扇对着她的后颈吹,凉飕飕的,但她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这件军装是她在重庆穿的那套夏常服,洗了太多次,领口有点发白,和加尔各答这边美军的崭新制服比起来显得寒酸。她本来是有一套新的,但她从来没觉得穿旧的有什么不对,直到今天。

“你瘦了。”魏德迈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她。

“重庆的伙食比不上加尔各答。”林安笑了笑。

这是实话。加尔各答有美军后勤,罐头管够;重庆的物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她上个月刚卖了一根金条,五万法币到手,转眼就撒出去大半。但这话说出来又像是在抱怨,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工作很顺利,宋夫人的筹备组运转良好。"

魏德迈"嗯"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这是他准备听汇报的姿势——她太熟悉了。

问题是她现在不是来汇报的。

严格来说,她都不该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她已经被杜聿明调离了魏德迈的系统,转入了开罗会议筹备组,编制挂在军令部,名义上属于王宠惠(实际上属于宋美龄),和CBI战区司令部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她来加尔各答的公开理由是送徐先健回驻印军,顺便处理翻译处的交接事务。"顺便"来见魏德迈?

这个"顺便"里头藏着多少心思,她自己都数不清。

但她来了。

因为——你不能让魏德迈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话。

---

"重庆方面最近有什么动静?"魏德迈问。

来了。

林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代表团的筹备进度,席位安排,议程草案。这些都是公开信息,说了也不犯忌讳。魏德迈听着,偶尔点点头,铅笔在手里转着。

说完筹备进度,她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

"重庆的气氛……不太乐观。"

魏德迈的铅笔停了一下。

她斟酌着措辞——这一段她在飞机上反复想过,每个字都掂量过。不能说得太直白,那就成了告密;不能说得太模糊,那就等于没说。她需要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坦率:让魏德迈知道风向变了,但不让他觉得她在挑拨离间。

"从上到下,"她说,"不是在等CBI出错,就是在看CBI的笑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魏德迈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她抓住了。

一句"您要当心啊"憋在她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不能说。说了就变成了下属对上级的关切,而她现在不是他的下属。说了就意味着她还站在他这一边,这个立场会传回重庆,会传到宋美龄耳朵里。她现在是宋美龄的人。她不能在宋美龄的人和魏德迈的人之间反复横跳——虽然她现在干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反复横跳。

"高思。"

魏德迈皱了皱眉。

"我在重庆见了高思大使,"林安说,声音尽量平稳,"长沙失守那天,我恰好在美国大使馆。他留我谈了很久。"

她观察着魏德迈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皱眉略微加深了一点。

"他跟你谈了什么?"

这句话来得太快了。

她刚说完"他留我谈了很久",魏德迈几乎没有停顿就接上了这个问题——没有意外,没有追问,没有一个正常人听到意外消息时应该有的那零点几秒的空白。

——他在等这个话题。

林安的呼吸一滞。

"战局。豫湘桂的局势。驼峰航线的物资分配。"她听到自己声音,几乎像是听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他确认了美方代表团的规模空前,"林安继续说,"具体数字他没给,但暗示远超我们的预期。另外……"她犹豫了一秒,"他给了我一个直接联络的渠道。"

魏德迈的铅笔停住了。

整间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电风扇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

"直接联络。"魏德迈重复了一遍,声调没有起伏。

"是的。"

他没有追问联络渠道的具体形式。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很短,很平静,但林安觉得那一眼的分量足够把她钉在椅子上。

魏德迈是个职业军人,他的情绪管理比她见过的任何中国将领都好。他不会像杜聿明那样暴怒,更不会像胡宗南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不高兴是一种冷的、精确的、结构化的不高兴——他会在脑子里画一张图表,把你的行为分门别类,然后调整他对你的信任等级。

此刻他正在调整。

林安知道。

她还在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成。"重庆的气候很不乐观,高思大使的态度——我的判断是,他在寻求一个独立于CBI的对华信息渠道。这不是针对您个人,是结构性的——大使馆和战区司令部的职能重叠本来就会导致这种——"

她在解释。她在为自己辩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很可悲。

"知道了。"魏德迈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他惯有的冷幽默,"还发生了什么事?"

"还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件事我处理完了,下一件。魏德迈消化信息的速度永远比她输出信息的速度快。

---

她绞尽脑汁。

朝鲜代表的事——开罗会议上关于朝鲜独立的议题,中方需要提前准备的立场文件。她说了。魏德迈听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关心朝鲜代表?他不关心。但是她害怕安静。

然后是印缅游击队的设想。

这个话题她本来想藏一藏的。这是她和赵家骧私下谈过的一个构想——在驻印军向曼德勒推进的过程中,沿途培植亲中的缅甸本土武装力量,将来作为对英国的谈判筹码。这个主意很阴损,赵家骧听了都笑,说她这是给英国人后院埋地雷。

但她既然来了,既然已经把高思的事情交代了,那就索性多说一点。多说一点有用的东西,让魏德迈觉得她虽然在外头乱跑乱说话,但还是带了礼物来的。

总之她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既然魏德迈叫她说,她就只好绞尽脑汁地说。至于魏德迈会不会泄露给英国——她有这个自信,魏德迈讨厌英国人绝不下于宋美龄。何况国家利益上也没有冲突。

于是她说啊说、说啊说、说到口干舌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一看手表,已经谈了快一个小时了。

总是她在说,魏德迈都没怎么应声。但他又不像走神了的样子——铅笔一直在纸上无声地转着,偶尔记一两个词。他在消化。他在评估。他在把她说的每一个碎片拼进他自己的那张大棋盘里。

也就是说到"缅甸自由军"这个措辞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算是领会到了她的坏主意。

那个笑容让林安稍微松了口气。能让魏德迈笑的事情不多。她在他手下工作的三个多月里,见他真正笑过的次数大概不超过十次,其中有一半是因为英国人吃了瘪。

---

他的铅笔在纸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根据你那个报告,衡阳估计能坚守多久?"

林安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徐先健的报告——那份两百页的湖南调研,里头有详细的驻印军与第十军火力对照表。那份报告的副本交给了军统,正本在她手里,她在飞机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衡阳。方先觉的第十军。

她知道衡阳正在打,全中国都知道衡阳正在打。日军四个师团围城,方先觉率一万七千守军死守。这是豫湘桂会战里唯一称得上"抵抗"二字的战役。重庆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民间群情激昂,捐款如潮——但林安读过那份火力报告,她知道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第十军的弹药储备,根据徐先健的估算,只够维持高强度作战七到十天。重武器弹药更少。

“第十军的七五山炮弹储备约一千二百发,按日消耗量算撑不过十天;步枪弹人均不到六十发;空投承诺每天五十吨,实际执行不到三成……”林安不确定地说,“……一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个问号。不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她确定——而是因为这个答案太残忍了。一周。全中国都指望衡阳守住,报纸上说坚守一个月不成问题,蒋委员长亲自给方先觉发了电报说援军正在路上。而她坐在这间凉爽的办公室里,对着美国将军说:一周。

魏德迈的铅笔在纸上折断了。

"咔"的一声,干脆利落,铅芯断成两截。他不耐烦地把断笔扔到地上——铅笔在木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新铅笔来。

她盯着地板上那截断铅笔。

她知道魏德迈在想什么。衡阳守一周还是守一个月,对驻印军的影响是截然不同的。如果衡阳很快失守,豫湘桂的崩溃就会加速,国内的舆论压力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为什么驻印军在缅甸高歌猛进,国内却在丢城失地?驼峰航线的物资为什么不往国内多运?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到底给了谁?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魏德迈。指向CBI。指向驻印军。

重庆方面已经不是在等CBI出错了——他们在等一个由头。衡阳失守就是那个由头。

魏德迈沉默了很久。新铅笔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笃、笃、笃",像一个倒计时。

然后他开口了。

---

他的铅笔在桌上敲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加尔各答军营的方向——一排排整齐的美式帐篷,远处的操场上隐约有队列在移动,那是驻印军的日常训练。他的驻印军。他的兵。

"如果我给重庆方面的缅甸自由军提供一些支持,"他用一种捉摸不住的语气说,"怎么样?"

林安瞬间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三层运算:第一层,魏德迈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第二层,他提这个是什么目的?第三层,她应该怎么回答?

第一层的答案她来不及想透。第二层的答案在第三秒浮出水面——他在示好。他在向重庆方面示好。衡阳要丢了,国内群情汹汹,他需要给重庆方面一个甜枣,证明CBI不是只顾自己不顾国内。而"缅甸自由军"恰好是一个完美的甜枣——它不需要调动驻印军,不需要增加驼峰运力,只需要美方在后勤和情报上提供一些支持,就能给重庆送上一份大礼:英国人的软肋。

但第三层——

她来不及细想,直接说,"不行。"

魏德迈对她一挑眉。

"这只是我的一个构想,"她的声音急了起来,"没有得到官方背书的。这只是我和……和参谋部的同事私下讨论过的一个想法,没有任何级别的批准——"

他摆摆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上得了官方?那不是问题。"

他说得对。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走正式渠道。培植外国反叛武装,这种事哪个政府会白纸黑字写下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危险——没有官方背书意味着没有退路,出了事谁也不认。如果英国人发现了呢?蒙巴顿勋爵可不是吃素的。

林安一边回答着,一边也慢慢回过味儿来,并且感觉背后的冷汗湿漉漉的。

魏德迈有没有看出来她在高思那里说了小话,这个姑且不论。她能看出来的是——他确实已经心烦意乱。驻印军在前线打得越好,国内崩得越狠,这个差距就越大,他头上的压力就越重。他急于向重庆示好——这是本能反应,是一个被多方夹击的将领试图在政治上寻找盟友的本能反应。

但是这样乱示好——

林安在脑子里飞速推演。魏德迈主动提出支持缅甸自由军,这个消息传回重庆,重庆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感激。

重庆那帮人精——林安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张面孔,宋美龄的微笑,戴笠的眯眼,林蔚捻胡须的动作——他们一秒就会看出来:魏德迈阵脚不稳了。他在主动让步。一个主动让步的人,你是趁热打铁呢,还是见好就收?

当然是趁热打铁。

在玩弄人心上面,重庆的那些人恐怕给他来个连高拒魏也说不定——一边继续和高思大使走近乎,一边对魏德迈的示好装聋作哑,或者狮子大开口。

示好也不是这么示的!

她想说这句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是他的秘书了。她没有资格教他怎么做政治判断。她现在是宋美龄的人,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重庆方面的立场——即使不是,魏德迈也会这么解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