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边被留下了把哨子,哨下还压了张纸。金韫敛了神色,抓起哨子按照纸上所画的韵律吹响。
尖锐的声音被偌大的殿宇扩散开去,云霄之上的鸟听之避及,狼狈得连羽毛都掉下几根。带着这股潮气,俯冲进城外八百里加急赶来的冯岑耳朵里。
暮色垂垂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愕,他驾马凌空,怀疑自己年纪实在大了,竟听到了《悯稚》。
“将军,怎么了?”
冯岑挥了挥手,抬头望了望声音来处,没继续纠结什么:“没事,继续赶路。”
部下人闻言领命,冯岑眼中浮起深思。这世上不该再有人知道《悯稚》了,当初一把火烧了干净,族里人全作了灰来,哪还能……?
思及此,冯岑的心口涌上来一股疼痛。零蜣覆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依稀记得,自己逃出生天后,曾看见火光摩挲着一个小男孩的脸颊。
男孩坐在火中,唇边是一片树叶。《悯稚》的调子从滚烫的热浪中钻向天际,火焰的噼啪将《悯稚》裹挟得更为幽怨。
当年的冯岑不敢再多看一眼,一如如今的他不敢再深想一分。
天由一道沉沉的黑一劈两半。丞相府恰好被压在这道黑之下,丛丛树色与深深宫阙里分别跑着一支队伍与一个人。
密不透风的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丞相府门口的血色浓成了河。
“零蜣一脉向来不识抬举,你这血倒是流得正宗。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竟然觉得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会是把好刀?”
俞暮南腿下渗着暗红的血液,他盯着俞溱杨的脸,试图在这张冷漠的脸上找到当年溱江边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一眼,却不过一场徒劳。
或许他也确实没看走眼,他是把阴毒的好刀,不过是养了那么多年后终变成捅向自己的刀罢了。
见俞暮南再度将“零蜣”挂在嘴边,俞溱杨手背筋脉暴起,脸上戾气尤重。蓦然使力,不带丝毫留情地挥刀要给俞暮南一个痛快。
——昔年溱江边,带着目的蓄意接近的肮脏孩童攥住俞暮南的衣角,他决绝的脸庞引起了几分俞暮南的兴趣。
彼时这个光鲜亮丽的成年男子抽来刀,用刀柄挑起孩童的下巴:“要想活,就得先学会吃人。”
俞溱杨要吃的人向来明确,他的恨意促使他死死盯着俞暮南的脸,他要在俞暮南的脸上看到求饶的害怕。
可俞暮南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瞳孔中倒映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身边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刀出的刹那,人影也动了。他飞扑上来,脏乱如乞丐模样的身形将陈衔清撞得一个趔趄。陈衔清毕竟是女子,在男人有意的撞击下,她精准成了俞溱杨刀下的对象。
变故忽来,挥出的刀即便有意收也并不是那么好收的。刀尖流转,砍下一截陈衔清的头发后直直撞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
人影似完全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见刀的主人居然是俞溱杨,他那股子奴颜婢膝全冒了出来。他撩开数月奔波下早已打结如稻草的头发,顺势作礼:“嘿嘿,指挥使大人。是我,我啊!”
他咧着笑,两手朝里指着自己,对上俞溱杨古井无波的眼睛,脊背上骤然攀附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后知后觉现在的情况怪异,想要介绍自己的话僵在嘴边,脑中浮现半年前眠愁路边的那场厮杀。
他额间有块不太明显的月牙疤,正是半年前涂邵被杀时他不甚波及的。
彼时他跑得太快,并没有看清杀了涂邵的人是谁,如今对上俞溱杨的眼睛,他宛如对上了一把锋利的刀尖,不自觉错开自己的目光。
“小的是……是谈柯。”
谈……柯?
不待众人回忆这个如何久远的名字,那身后骤然传来一道低吼。俞暮南脸色发青,再度断了的腿没妨碍他的杀意,他恼羞成怒,目眦欲裂地抓起地上不知何人掉落的短刀。
揪过陈衔清的衣领,那刀就往她的心口扎。
“你没把药喂给金韫?!”
众人的神思这才被拽回。场上过于混乱,沈牧仪目光落在谈柯身后的男人身上时一顿,接着附在柳静姝耳边说了什么。
柳静姝朝他所说的看去,又拿胳膊肘撞了撞池霁,池霁一愣,看向邬渡春。
邬渡春锁眉死死盯着那个人,似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接着一拍额头,恍然大悟。
邬渡春抬步要去抓人,身后文岚枫忽然涌上来一股怪异难说的不安感,她扭头朝门外看去,暗红的石阶上出了伏尸再无别人。
似有所感的,邬渡春回头问了声:“怎么了?”
“没事。”
待到文岚枫回了头,扒着门的人才又悄悄露出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