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尚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告诉你又能如何呢?你那么脆弱,又恋母,我告诉你了,只会增加你痛苦的时间。柏卿,我在保护你。”
斐尚上前想要拥抱柏卿。
“这算哪门子保护。”柏卿猛地推开他,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责怪罪斐尚的资格,神色渐渐黯然,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本来就是我的错,是我因为赌气最近一直没去监狱看她。”
“她想见你,进去陪陪她吧。”斐尚有些迟疑地拍了拍柏卿的肩膀。
斐尚并不喜欢柏卿的母亲,一个懦弱、助纣为虐的女人,柏卿幼年的遭遇,一部分来自暴虐的父亲,一部分就来自不作为冷眼旁观的母亲。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样一个妈妈,柏卿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柏卿看着半掩着门的病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张燕妮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很虚弱,身形消瘦,面目呈现病态的苍白,她的眉头因疼痛而紧锁着,看到柏卿来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欢喜,瘦的如骷髅般的手伸出来,嘴里呼唤着柏卿。
柏卿立刻上前握住,他的眼中已经浸满了泪水,“妈妈。”
“我…我…”,张燕妮的声音虚弱而沙哑,说话断断续续,“柏卿…柏卿…我选择过你…”
柏卿痛苦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没想到会在这一刻得到了曾经想要的回答,幼时的他曾歇斯底里地质问过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哪怕一次你都没有选择过我?为什么!”
那时的母亲眼神心虚地避开他,嗫嚅着说道,“那是我的丈夫,你只是个孩子,离开他,咱俩怎么生活。你再乖些,嘴甜点,爸爸或许就不打你了。”
“不重要了。”柏卿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妈妈,已经不重要了。”
张燕妮看向自己的儿子,直到生命快走到尽头,她从不曾显露的愧疚才骤然涌上心头,“我当初不该…不该…因为害怕,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更不该…把你的日记交给警察…,说杀死你爸爸…是你指使的…。”
“他打我…,侮辱我…,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日记…,我知道你想保护自己…保护妈妈…。你是要自己动手的…。”
“可我…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怪物。”张燕妮的目光在一瞬间坚定,“我可以杀夫,但我的孩子不能弑父。”
即便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
柏卿的神色震惊,带着不可置信与狂热的欣喜,原来妈妈是真的选择保护过他的。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张燕妮看着如此完美优秀的儿子,眼中涌起浓浓的忏悔,“可杀掉他后…,我害怕了,…所以…,我就骗警察说,…是你指使的,日记就是证据。我想着,你只有十岁,你不用坐牢的。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柏卿。”
“好。”柏卿哽咽着说道。他以为他会恨自己母亲一辈子。可当真正要失去她的时候,他可以原谅。
他可以。
张燕妮欣慰地流下了眼泪。
她慈爱地看着柏卿,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可以答应妈妈一个请求吗?”
“您说。”柏卿的神色温柔,不知道妈妈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可以…可以把我和他合葬在一起吗?”张燕妮的神色带上了祈求。
柏卿前一秒还温柔的神色此刻僵在脸上,他的嘴角扯起又落下,似笑未笑,将哭未哭。他的眼睛空洞而又落寞,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母亲的手。他笑了一声,但笑声又似乎是哭声。
“怎么办——?我做不到。”
一声轻轻的叹息,语调冰冷怪异。
柏卿的目光骤然癫狂,笑容也充斥着危险与恶劣,
“妈妈,柏钧的骨灰啊~,十五年前,就被我倒进下水道了。”
“你还想,去陪他吗?”
本还虚弱的张燕妮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儿子,她的心中郁结愤怒,温馨瞬间化为乌有,鲜血瞬间从口腔中涌了出来,她紧紧拽住柏卿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了腕部的肉里,带着气声嘶哑地怒吼道,“畜牲!!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的爸爸!”
柏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看着母亲口中的血液不断喷涌而出,灌注在自己的衣袖上,直至半边衣服都被鲜血浸透,他的目光渐渐移向窗外的夕阳,好美的天空。
斐尚推开门闯了进来,大声呼喊着,“医生!医生!”
然后上前拽开柏卿,把他紧紧拥进了怀里。“不怕。”
张燕妮很快被送进了急救室。
斐尚把柏卿安置在医院的贵宾休息室,帮他换下已染上脏污的衣服,用毯子包着柏卿,低下身子轻轻地亲吻了一下柏卿的额头,语气罕见地温柔,“我去处理一下,马上回来,带你回家。。”
柏卿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斐尚刚出来,主治医生就迎了上来,有些委婉地劝说道,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斐尚神色冷漠,看着自己重金聘请的医疗团队,“她可以明天死,后天死,但不能今天死。”
“多活一天,奖励一百万。想要钱,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他不能再让柏卿背负上弑母的罪恶。
柏卿真的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