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宁茶庄第一次验收茶饼,花未眠在隔壁听到动静,也跟在赶来送一百文茶芽钱的振寰身后赶来看卫宁儿是不是一视同仁。这回看到别人茶饼做得没她好却都拿到了工钱,只有她倒贴,自然地又气不顺起来。
振寰忙又安慰她,“小眠的茶饼要是没有药味,宁儿弟妹一定全都收了,小眠的制茶工费一定是最高的。下次只要咱们注意把工具跟制药的分开就行。”
院子里众茶姑还在相互以眼神询问,一时半会儿算不明白自己这是亏了还是赚了,正拿着工钱要闹不闹要认不认。
这情形很关键,得及时一锤定音,让她们无暇生出别的想法。卫宁儿从振寰安抚花未眠的话语中受到启发,也照着他的口气鼓励众人,“一回生两回熟,等下一次做茶,相信大家都能挣到比今次更多的工钱。”之后趁热打铁,宣布今天拿到工钱的人都已被松宁茶庄收为茶工。
这等于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至少孙家人看来肯定是比之前只有叶氏被收为绣娘好多了,当下就高兴地相互议论起来。
她们这一带动,林家人自然也不甘落后,杨氏顾不上再去掰扯自己娘仨这五十文一天一夜的工钱到底值是不值,也应起好来。邱氏自然不例外,罗芸花等四个茶姑也表态定会好好学做茶。
气氛终于向着好的方向走,卫宁儿松了口气,暗想自己这是做对了。向云荷也看出门道来了,对自己拿的这三十文倒是不那么在意,冲她兴奋地点着头。
卫宁儿偶然一抬头,发现向云松正抱臂倚在东侧屋门口,眼神又是昨晚那种似笑非笑,似挑剔又似含着深意。
别扭涌上心头,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眼见众人争着上前夸她,表态要好好学做茶,卫宁儿刚寻思要怎么回应,就听对面向云松砸过来一句,“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取个茶饼出来,好好点一壶,请大家尝尝你的手艺?”
那口气,催促中含着嫌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卫宁儿听了一阵气恼。她不要面子的吗?刚刚对着众人完成一个茶庄掌柜的责任和交代,刚树立起一点自己的威信和自信,就被他以这种口气当着众人的面训话,这让她如何自处?
向云松真是自私自利,之前对她的种种暖心鼓励和维护,此刻变成了不留情面的拆台。卫宁儿气恼之外生出委屈和失望。
刚在夸她感谢她的罗芸花眼见她脸色不好,即刻掉转话头,“哎呀,早听说咱宁儿妹子点茶技艺了得,今儿有机会见识,我都等不及了呢!”
边说边捏了捏卫宁儿的手,大声道:“我去生火!”
她说着往灶间走,向云荷飞奔在后,“芸花姐,炉子在灶间后院,还是我来生吧,你帮着洗茶碗就成!”
她俩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地一带头,大家都忙活起来,杨氏一把拉过邱氏,“走,咱俩也去帮着抬桌子摆凳子。”
一众女人们都极有眼色地三三两两行动起来,院子里人散开。卫宁儿暗暗感激罗芸花的体心察意。这种丢面子的情形,一直是她从小到大都极力想要避免的,实际却总不能如愿,小时候是因为向云松,长大了,还是因为向云松。
向云松接了她看过来的淡漠中藏着失落的眼神,心里一阵不是滋味的滋味。只是想起那句“光膀大马猴”,就又难以下咽,恼火又难受。
卫宁儿,你个傻子蠢蛋黄毛丫头,细鹌鹑老斑鸠,竟敢嫌弃我……
他心里哼着,嘴上也不消停,“点多些,每人一碗,别小气……茶碗不够就让一金有木去买……做事别瞻前顾后,磨磨唧唧……”絮絮叨叨一大通,直到卫宁儿迈动脚步去准备,他才抬头挺胸进了自己的东侧屋。
卫宁儿刚一转身,就见到花未眠那张妆容夸张的白脸出现在眼前,细长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你就那么任他数落?你不是挺厉害的,又是绣花又是做茶,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结果碰上你那个嘴皮子厉害的男人就成个锯嘴葫芦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卫宁儿一阵恼火,能不能有点出息这话听向云松讲了太多遍,哪里轮得到外人再来重复?“我可不能跟花嫂子比,振哥对花嫂子任劳任怨,毫无怨言,我可做不到!”
“做不到我教你,”没想到花未眠转了个大折,忽然走上来摆起架势准备将大道理,“对男人,一定不能嘴软更不能手软……“
卫宁儿赶紧进大门选茶饼去了,振寰也把喋喋不休的花未眠劝到一边研究怎么点茶去了。
杨氏和邱氏把原来西屋窗下的案几抬出来,卫宁儿选了个茶饼,从磨茶到筛茶到冲茶到击拂,展示了一把自己的点茶技艺。最后,一碗碗倒到茶盏里请众人喝。
她自小学习点茶手法娴熟,乡野农人自是觉得繁琐,振寰却颔首不已,连连称赞到位。只是在尝过茶汤味道之后,提出一点意见,“细腻有余,鲜洁不足。”
卫宁儿深以为然,“振大哥说得对,研茶过于用力以至中芽以下嫩芽都被磨碎与水同时滤出,中芽以上的老芽反倒留了下来,才致茶味不够鲜洁。”
振寰点头,“宁儿弟妹真是一点就通啊。”
其他茶姑对喝茶没有那么讲究,听得一愣一愣的,卫宁儿着意让她们也学着品茗,侧面提高做茶技艺。
向云松在东侧屋里摆弄他的刻刀与台屏,听着屋外一阵一阵跟卫宁儿说话的声音,或夸赞或奉承或试探,心里头总有点不是滋味。卫宁儿越来越能干了,这是好事,可他怎么听得心里不平整了呢?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各忙各的事。卫宁儿想着,他俩这是冷战了吗?没想到成婚不到一年就能因为一件八百年前的事起口角进而冷战。
之后又觉得是两个人分居了这两三个月没做那事的缘故,原先也互怼,但不会这么严重。随后不免再次疑惑起来,向云松对她,到底是什么?原以为成亲前夜紫竹丛中向云松的坦白,已让她知道,他对她不是只出于责任和祖母命令,而是还有来自年少时代就有的一种想要娶她的执念与娶不了她的不服。
那时候,她也为那些火热的话语和亲吻沉醉。可人总是贪心的,如今见过振花二人的相处,才发现,原来紫竹丛那晚向云松那些话是坦白,却不是表白。如果问一个他想要娶她的为什么,就找不到答案了。
也许那只是出自于男人情欲萌动之时对女人天生的冲动与占有,就像前几个月他俩在床上各种操练,哪怕互怼也不伤筋动骨,而如今,两个多月没做那事,他俩就能为了几百年前的一句口角而冷战至此。
向云松对她,还有没有可能会有喜欢?甚至是……爱?她还能等到像振寰对花未眠那样的深情耐心吗?
这样想着,她本就不那么开朗的性子又沉静下来,有时候还像在深思什么。向云松看在眼里,不是不难受,但更难受的却还是那句“光膀大马猴”。
想起来,哪怕成婚后还在向家庄时,卫宁儿对他早间练武都没有看的兴趣,偶尔他一回头,还能看到她侧过脸去或低下头去的动作。
向云松自觉不是不自信的人,可此刻想到这些,心里却像塞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地难受。也许卫宁儿现在看他练武也还是觉得像大马猴吧,他却那么多年自以为是,老想到她面前献宝,结果在她眼里就是一句“要多不体面就有多不体面”。
他没办法继续这个不体面了,干脆把早上的练武都换去七星河滩进行,顺便把伙计饮饱遛回来。
茶庄歇了几天,茶姑们还原成绣娘继续刺绣。这几天里,西院向云荷的房间的家具终于散完气味了。她主动表示要搬过去,饭桌上提出来,她哥却把头埋在饭碗里什么都没说,都快让她不相信这是那个老想着快些把她腾到西院去的二哥。
她嫂抬头看了看他哥那样子,回头就开始挽留她,“不急,再等两天吧,我给你翻两床被褥。”
这时,她哥终于出声了,是一声从脸和饭碗边缘缝隙里蹦出来的冷哼。向云荷一个哆嗦差点被冻住。
等几天后,茶树上下一茬茶芽长到合适大小时,绣娘们又转成茶姑上山采茶。这回向云松也不跟着上山了,待在东侧屋里继续跟他的台屏奋战,同时把这自学的手艺教给林家四小子。
初冬阳光正好,向云松却有些烦躁,教习中把几个小子训了又训,最后干脆赶他们去山上看茶采好了没。
几个小子嘻嘻哈哈,打趣说“二哥还是放心不下嫂嫂一个人”,向云松听得烦躁,回怼说“哪里放心不下了,这不是让你们去搭把手嘛”。他一脚一个把人踢出门。
才清净没两息,金木二人就又进了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站在门口对着向云松欲言又止。
向云松不耐烦,“有屁快放,有屎快拉!”
林一金上前一步,挺胸抬头,声音洪亮,“二哥,我想学武。”
他身后林有木也上前一步,端肃神情,清清嗓子,向云松赶在他开口前抢道:“你呢,也学武?”
林有木一顿,随即朗声作答,“是,有木也想学武,请二哥收我为徒。”
向云松心道这可奇了,这两个小子放着好好的农户不做,居然想做武夫? “说,为什么要学武?”
两人都不说话,半晌相互看一眼,林有木挺胸正色道:“学了武就有本事有力气,不会被人说百无一用。”
林一金瞟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我学武,是为了护住想护住的人。”
向云松眼皮一跳,这小子明显话里有话。
旁边林有木有些不甘心地看他一眼,张张嘴正要补充,向云松把刻刀扔在桌上,“学武有什么好的?说不定在你想护住的人眼里,就是个上蹿下跳的大马猴。”
这话一出,林有木果然嘴唇动了几下就没有了下文,林一金却是眼皮一掀,“大马猴就大马猴,有本事就成,管她怎么看呢。”
向云松冲他走了两步,目光炯炯,“你倒是看得开。”
林一金眼神一点都没退却,“男人总不能跟女人计较。再说像二哥这样,不光有武功,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让嫂嫂言听计从,哪个男人不想效仿?”
向云松没想到他能这么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反驳。瞪了他半晌,最终喉咙里咕咚出一句,“不收徒,就指点几下拳脚,学成什么样自己看着办。”
采茶终归是一群女人一起做事,没有男人的好胜心,却有男人没有的争抢欲。关于采茶要点和做茶标准,茶姑们聊着聊着都能起争执,谁都想在卫宁儿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说法有多对。
一个时辰下来,卫宁儿依然被吵得头疼。更头疼的是,花未眠因为第一茬制茶没比过别的茶姑,这会儿憋着一口气,与别的茶姑争论斗嘴得很厉害,动辄要掏针扎人的做派。
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时辰结束,众人挎着满茶篓茶芽回家,卫宁儿只摘了半茶篓,心神俱疲。
向云荷路上又跟她磨晚上就要住到西院去,卫宁儿也不挽留她了,横竖被褥已经翻好,放到她的新床上,一应用品也都搬过去了,干脆点了头。
向云荷高兴起来,拎着自己的茶篓子蹦跳着跑得飞快,“谢谢嫂嫂!”卫宁儿感慨,向云荷,总算是活上道了。
只不过,听到前边杨氏和邱氏拉的家常时还是淡淡无语。杨氏说,“也不知咱家林有木中了什么邪,这些天天天在田里找蛐蛐蚱蜢,说是给鸡娘吃。”
“哟,这可是好事,有木这孩子脑子灵光,一接地气就更懂事,嫂子你可有福了。”
“话是这么说,可咱家的鸡娘不见了好久,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黄鼠狼拖走了……有木这天天捉蛐蛐蚱蜢也不知道给哪只鸡娘吃哩……”
“啊,你家鸡娘也不见了?我说我家的鸡娘怎么也找不见了,莫不是咱们村子里进黄鼠狼了……”
想到晚间向云松就要回来与她同床共枕,卫宁儿生出了无措。没想到之前一直盼望的事情,现在反倒无所适从了。
回到祖屋,远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正“少爷”长 “少爷”说道着,中间夹杂着林家几个小子的说话声。
卫宁儿紧走几步,才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着身短袄布裤的十七八岁少女转过身来,一愣之后,是一声惊喜的“少夫人”。
淘春!
淘春像从前那样炮弹似地炸过来,搀着卫宁儿的手少夫人长少夫人短地不住打量,“少夫人,你黑了,也壮实了,更开朗了。淘春我都……不敢认了……”
她眼圈红了,大半年的分别好像隔了两辈子。卫宁儿放下茶篓,微笑地看着她,之后抬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这里没有少夫人,只有卫宁儿,要是不嫌弃,就喊我‘宁儿姐’吧。”
淘春扁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睛里感动为难羞愧并存。向云松站在门口咳嗽一声,对着淘春说了句,“早跟你说了,你宁儿姐不会让你喊少夫人的,你也别把‘少爷’挂嘴上了。”
这话虽是随口一说,但无意间有种巧妙的亲密,卫宁儿望了他一眼,向云松也正看过来,多日来总有些紧张别扭的气氛随之一松。
淘春重重抹了把眼泪,“好,二哥!”
一声“二哥”,一声“宁儿姐”,甭管登不登对,反正顺心顺气。
淘春就此留了下来,自然地跟卫宁儿一队,一起做茶。她原先在向家庄时就跟卫宁儿一起对着那套向行福派人置办的制茶工具学过,这会儿在外面吃了大半年的苦,又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对做茶就更是上心。
从她口中,卫宁儿知道了原来向云松早就在县城酒楼见过她和向南,也明白了向云松早先说的在县城招收的有制茶经验的茶姑就是她。
淘春又说起之前的经历,当初出了向家庄之后回了越州老家,结果发现家乡糟了瘟疫,父亲已死,母亲和小妹苟延残喘,两个弟弟艰难操持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
淘春的钱全扔进了这个无底洞一样的家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给母亲妹妹治完病,还完欠钱,她就只能再次出来做工赚钱。在县城街头意外地遇到向南,两个人结伴去找工,也相互监督不入奴籍,就是为了留着自由身,以期有朝一日回到向家来。
上次在贺仙楼见过向云松之后,两人就更是燃起希望,奈何贺仙楼的掌柜利欲熏心,一次次想把他俩卖给人牙子。又一次逃脱之后,贺老财开始刁难陷害他们,向南家里实在缺钱,私藏了十文客人的赏钱这点事,被贺老财抓住打了一顿赶出了贺仙楼。
淘春去送他,给他塞了些钱让他买药治伤,向南一瘸一拐地走了。后来淘春在贺仙楼再次碰上向云松,向云松让她等到向南一起来溪口村找他们。淘春等了将近二十天都没有等到,身上钱用得差不多了,也怕向云松他们着急,才留下口信给同住的人,自己一人先来了溪口村。
卫宁儿怜惜她在外过得艰难,淘春却笑着说能回到少夫人身边,怎么艰难都值得。现在能帮着少爷少夫人刺绣做差,做事赚钱,更是浑身是劲。
淘春做事利落果断,人头熟悉还会来事。卫宁儿看了她做完的茶饼就想到向云松之前所说的管事人,淘春不能更合适。
借着之前跟向云松因为一句“宁儿姐”的无形亲近,卫宁儿这些天来首次登门去了向云松的东侧屋,与他求证是否把淘春抬成茶庄的管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