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夏知衍早出晚归，闻淮想要表达感谢，却见他步履匆匆也不好再多说，几次想要拦住，却又怕耽误他的事儿。

恢复成了点头之交的交情。

闻淮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要在微信上表达下感谢。

敲下的字反反复复删了又重新打。

只说谢谢太官方，长篇大论又显得刻意。

闻淮真的不知道该发些什么好。

或许也应该要下谢平川的微信一同表达感谢。

感谢的话并未发出，别的消息倒是发得很快。

[能给我推下谢平川微信吗？]

备注处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几秒却没有消息回复，闻淮有些莫名其妙，刚准备再发一条。

白色的对话框弹出。

[？]

闻淮对着这个问号颇为无奈地抿抿唇，刚想解释。

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找我就这事。]

虽说见不到夏知衍，但这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幽怨。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他不计前嫌，给我介绍老中医。]

对面回复得很快。

[那你都不谢谢我？]

闻淮自言自语道：“我倒是想谢谢你啊，你没给我机会。”

他点开表情包界面，挑挑选选，最终选中了金灿灿还闪着光的谢谢，发了过去。

夏知衍沉默了几分钟。

回了个大拇指，甚至是自带的表情包，阴阳怪气十足。

连日不联系的阴霾一扫而空，闻淮心情很好。

过了几分钟，谢平川的微信被推过来，闻淮顺手加了过去。

几乎是秒通过。

闻淮还在酝酿感谢的话，对面连续弹来几条消息。

[闻大少爷，我没害过你吧。]

[你谢谢夏知衍就得了呗，谢我干什么！]

[还要加我微信！]

谢平川还在喋喋不休，闻淮从对面发来的话拼凑出大概的意思。

大约是他找夏知衍要谢平川微信，谢平川被短暂地取消了整月的下午茶。

莫名其妙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萦绕。

夏知衍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或许是对他余情未泯。

闻淮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寒月里，自来水带着十足的寒气，接起一捧扑在脸上，连续扑了好几次，这才让自己清醒些。

一定只是自己的错觉。

就冲他甩了夏知衍的理由。

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闻淮面对镜子里的自己，被凉水冲过发白的面容，面上濡湿一片，刘海还挂着水珠。

冲得太急，领口处湿了一大片。

顺手抽了几张纸，擦了擦。

凑近看，鬓角处不知何时爬上了白发。拧着眉头拔掉，烦躁地拨弄了几下头发。

自分别起，已过八年之久。

分开之日彼此年少，却架不住磋磨。

少年心性消磨，只消一瞬。

自从家里落败，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做事毫无顾忌的闻淮了。

瞻前顾后，盘算着每笔卖画的收益。

从前有钱之时，卖画只是他的乐趣，有些时刻旁人出了高价，他倒不乐意出，就爱看众人为了争他一幅画的模样。

闻淮回到阁楼的画室，落枕刚缓解，他就迫不及待地上来将画完成。

这关乎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收益。

情啊，爱啊，在生计面前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夏知衍给他租房的优惠，他心里有数，也有愧。

同样的价格在同样的地段，只能在老房子里找个人合租。

他知道，却没有办法。

他想，他会还给他的，都会还的，他不会一直欠着。

*

下楼时，夏知衍已经坐在客厅处办公。

空调开得很足，整个房间都有种干燥的窒息感，如同翻身上岸的鱼，闻淮迫切地想要喝水。

夏知衍今天没换掉自己的西装，大衣已经脱掉，搭在一旁。

闻淮无意识地一撇，剪裁凌厉的西装包裹住夏知衍紧实的大腿肌肉。

他仰起头猛喝了一口凉水，余光却落在夏知衍身上。

很偶然才能见到他这样，不同于往日，有种禁欲的性感。

门铃声响起，闻淮拧着眉头，思考着是谁。

夏舒意飞去港城参加简铭的跨年演唱会，按理说，这个点不应该有其他人。

夏知衍正欲起身去开门，闻淮离门更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有些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过分稚嫩的脸，看起来还是大学生，胸口抱着文件袋。

闻淮尴尬地挑了挑眉，“嗨，你……找谁？”

夏知衍远远地说了声，“找我，”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方拿出拖鞋，“进来吧。”

闻淮全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动作。

那小孩怯怯地看了眼闻淮，冲他点点头，又讨好地笑了笑，跟着夏知衍进到屋内。

背影看上去有些局促。

闻淮开门的手还悬停在空中，冷笑一声。

得亏他还在为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有些歉意。

早上浸在冷水中的自己像是笑话。

夏知衍拿起自己的电脑，将谢嘉柯引到自己的书房。

闻淮深吸口气。他必须坦白地承认，那小孩很像自己，很像遇到夏知衍那年的他。

不过他那会儿是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哪有真的自然啊。

心里又酸又麻，毒得很。

冷哼两声，往房间里一钻，连消息都不大愿意回。

过了大约半小时，卧室门被敲响，他正在抱着电脑看复仇的电视剧以此麻痹自己。

气不打一处来，没什么好脾气，“谁啊！”

门口的声音极尽无奈，“是我。”

“你是谁啊？”闻淮故意为难，以此发泄自己透不过气的情绪。

等了几秒，以为门口的人已经离开，闻淮站在门口，有些生气。

假装狠踹了一脚。

房门却在这时被打开。

先是开了一道小缝，没人进来。闻淮好奇地探出头去，和夏知衍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之下。

闻淮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开我房间门干吗！”

夏知衍只是笑，抬起手臂，揉了一把闻淮的头发，轻佻地说道：“我来哄哄你呢。”

闻淮被说得不好意思，也没打开门放夏知衍进来，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夏知衍放轻音调解释道：“那是新来的助理，谢平川表弟，来送材料的。”

“切，你和我解释干什么？”闻淮让开了位置，径直往卧室深处走去。

夏知衍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闻淮房间，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桌面放着几本书，叠在一起。靠窗的位置塞了个单人沙发，边上架着书架。

靠枕贴着在沙发侧面，夏知衍都能想象到闻淮斜躺在上面，纤细的双腿搭在扶手上，晃荡的样子。

闻淮回了下头，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你干什么跟进来。”他甚至没听出自己说话语调的微微上扬。

“都说了，我来哄哄你。”

闻淮瘫坐在沙发上，从书架上拿起书，没再搭理夏知衍。

夏知衍顺着刚刚闻淮的脚步，先是走到桌前，仔细看那还是他们还在一起时，买的画册。

书面泛黄，书角也有些卷边。

手指覆了上去。

闻淮本就用余光在观察，看到夏知衍的动作也反应过来。

惊得从沙发上弹起，“你别动！”

夏知衍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反而翻开了第一页。

闻淮快步走到那身边，摁住画册。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没有动。

可眼神却在不停地交锋，仿佛谁先松手谁就输了一筹。

闻淮皱着眉头，“夏知衍你别翻开。”

空气停滞了，夏知衍轻轻地回了一句。

“为什么？”

“凭什么？”

“这明明是我送你的书。”

闻淮松顿了几秒，手掌松开，封面上海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是当年他生日，夏知衍送的生日礼物。

一本他喜欢了很久的画册。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只是临近闻淮生日，他缠着夏知衍，要来的生日礼物。

那年，他收到过很多奢侈品，也收到了父母送的豪车。

可唯独这本画册，他珍藏许久。

这画册很难买，是夏知衍托了在国外念书的朋友人肉带回，为此还错过了闻淮的生日。

过了好些日子才送到闻淮手里。

翻开封面，环衬上用钢笔写着，

夏知衍赠闻淮

笔法苍劲有力。

紧接着下面跟着一串字，跟上面的字写法不太一样，笔锋有些圆润。

夏知衍赠他最喜欢的人

那是闻淮模仿着夏知衍的字迹写的，但总是学不像，只记得为了模仿，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他俩的秘密，被闻淮束之高阁，被夏知衍瞒在心底。

夏知衍道：“你还留着。”

闻淮冷冷地说道：“书很好，为什么不留着。”

“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我想休息了。”闻淮冷着声音开始赶人。

夏知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是过来哄人，却又把人弄生气了，“那你注意休息，”走到门口处，又再次回头，“你肩颈注意保暖。”

两人莫名地陷入了奇怪的冷战之中，闻淮并不主动搭话，夏知衍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又被闻淮的态度击败。

闻淮将画册塞进了床下的收纳箱，在上面狠狠地铺了一层画稿。

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