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怪的是，蔚海人似乎十分吃这一套。每逢十五，“空空如也”草堂前便排起了老长老长的队伍，甚至还有人从子夜便来门口守着了。

虽然李如空大师一再澄清，决定是否有缘人的因素与排队的时间长短、来排队的次数多少以及是否排在第一位毫无关系，但人们仍然乐此不疲。

最后李如空大师无法，只得任由群众们在自家草堂前上演列队“舞龙”，最长的时候，龙尾可以延伸到几个街区以外。

大家伙争着抢着轮筹，自然是因为物超所值。据说这位李｜大｜师堪称料事如神，但凡他回答的问题或做出的预测，都必定应验。

一年前，李如空刚刚买下这座草堂，起名为“空空如也”堂，那时大师与草堂都还寂寂无名。直至城里一位巨贾因经商决策失误，生意一落千丈，几经周折寻得李｜大｜师指点迷津，其后依据大师指点一夜之间东山再起，巨贾对李｜大｜师不吝赞美与感激，坊间这才对李如空大师与这间“空空如也”堂肃然起敬。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个蔚海国都知道李如空大名。每逢十五，“空空如也”堂也从从前的门可罗雀，变成现在这样门庭若市。全国各地的老百姓纷纷慕名前来。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如空大师并不乐善好施。他每回答一个问题且最终应验的话，都将收取价格不菲的报酬。至于到底要收多少钱，“有缘人”们竟都三缄其口。再者还是要应验的，才会收报酬。那李｜大｜师怎么知道应没应验呢，或者即使应验了，“有缘人”拒不承认，李｜大｜师又能奈何得了他们么？

这种种疑问，又勾起了一部分人的好奇心。除了真遇到重大问题的人以外，还有一批纯粹好奇的闲人来排队凑热闹。

不得不说，在得知李｜大｜师和“空空如也”堂来历后，列风就十分怀疑索棘儿便是后者。

*

小童终于清醒了过来，伸出奶白的小手接过索棘儿手中的算筹，认真地点头道：“小姐姐当然可以进来。我师父已经在堂内等候了。”

说着，又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列风，皱了皱小眉头，显得有些为难：“这位叔叔没轮到筹，只能在外面等一下了。”

索棘儿回头向列风眨了眨眼，微笑道：“风哥哥，你在外面等或者找个地方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风哥哥……

列风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时，有点怔愣。当然，从前他也不曾“听”过这个称呼。小铃铛只会在他手上写“风哥哥”。

列风略一点头，朝索棘儿挥挥手，让她快去快回。列风知道，如果在蔚海称呼他“列将军”“列风将军”，都容易引人注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索棘儿在外头时，改称他为“风哥哥”。

看来索棘儿在外头行事，比他想象中更为谨慎细致。

列风站在草堂门外，看着小童领着索棘儿往屋内走去，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家郡主又一个人进入一个陌生地方了，还是在人生路不熟的异国他乡。这让身为臣子的他，多少有点放心不下。

列风叹了口气。

不多时，小童又“哒哒”地跑回来，平顺了一下呼吸，道：“这位叔叔，我师父让你也进去。”

列风略一思忖，抬手作了个“请”的动作。小童便又欢天喜地地在前面引路。

其实呢，也不必引路。这间“空空如也”堂，堂如其名，站在门外便能一览无余。小童打盹儿的门口，是道摇摇晃晃的木门。木门往两侧圈起一排木栅栏，围着里面一间两层高的茅屋。

茅屋看起来却是相当结实的。大约蔚海冬天风大的缘故，屋顶铺有四五重茅草，扎得整齐结实。

小童引列风到得茅屋外，于门口恭敬作揖道：“师父，弟子引叔叔进来了。”

不等里面回应，小童便仰起头，踮起脚，抬起手臂，抓住比他略高一些的门把手往里吃力一推，门缓缓打开。

小童十分有礼貌地回头，朝列风奶声奶气道：“叔叔，请随弟子来。千万跟上，不要落下哦。”

看着小童认真的小模样，列风心中好笑，面上脸色柔和地点点头。

小童想起什么，又认真补充道：“不要试着记住路线。”

这个要求，就有点奇怪了。这么简陋的两层高草堂，三两步就走完了，有必要特意去记路线吗？

进得堂内，列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数不清的楼梯和连廊相接。小童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初时列风只是下意识地留意路线。小童领着他先走上左边的楼梯，上得二楼，穿过连廊。这对于一间两层高的草堂而言，本没有什么奇怪的。列风以为李如空大师在二楼会客。

然而当他们走上二楼的楼梯后，小童领着列风往右手边的连廊走，中途遇到一道楼梯口。小童在这楼梯口继续往上走。列风暗暗纳闷，这草堂在外面看着只有两层高，莫非里面是三层？

接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小童走上三楼后，往右边的连廊走到尽头。遇到楼梯口，又再往上走。如此不知道上了几层楼后，在连廊中部的楼梯处开始往下走。如此这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列风额头渐渐冒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却不是因为走得太累，而是脑海里仿佛有大量庞杂的记忆在瞬间涌了进来。一会儿是眼前楼梯连廊相连、上下起伏的图象，一会儿是沙场冲杀、喊声震天的画面，一会儿又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牛家村小铃铛正牵着当时绑着眼睛的自己，而此刻的他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小童在前面正开心地走着，这时留意到列风似有不妥。他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列风脸色，皱起了小眉头，嘟起嘴道：“叔叔，刚才都说了，不要去记路线。你怎么就不听呢。”

列风脸色有点苍白，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自知这里面定有玄妙。他示意无妨，令小童继续引路。小童担忧地看了眼列风，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嘀咕道：“叔叔，你试着把刚才的路线都忘光看看吧。你要是晕在这里，我可不知道怎么好了。咱们千万坚持到师父那儿呀，师父会有办法救你的。”

列风不管小童的絮絮念，强自镇定心神，放空大脑，不再纠结这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路线图。片刻后，大脑里翻涌的记忆浪潮，才渐渐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