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铺天盖地的溪水漫过了他。他试探着睁开眼,在水下吐出一串泡泡。
光晕在水面流淌,被泡沫和水纹打碎成流光。现世的一切都被水隔绝在外化成闷闷的回响,只有水波的声音清脆,与他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等待着。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哈哈哈哈……”一直在岸上看着他的白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起来好傻呀哈哈哈哈……”
“…哪有。”希尔嘟囔着从水里湿淋淋地爬起来,伸手去把发辫拧干。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这样直白地笑话过,“…我明明很聪明。”
女孩边笑着边伸出手去拉他上岸,身后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人声。
“糟了!”白叶小声惊呼,立刻把他一起扯到旁边的树丛里躲好。另一侧边上的小路很快走过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和白叶同样穿着一身和服,纯白的瞳孔里透着不怒自威的气质。好在这里的动静并没有被察觉。
“那个是……”
“是我母亲。”白叶压低了声音,极小声地回答他,“我忘了今天他们要……”
最后两个字他没有听清。女人从眼前经过,她的长发直垂到地上,同样是纯白的。自己身上还在湿淋淋地滴水,希尔却慢慢地转头过去看身边人的侧脸。刚才躲得匆忙,有一片树叶挂在女孩的白发间。
……她好美。
“嗯?”过了一会儿白叶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黑色的眼睛瞥过来。
希尔慌忙转移了视线。外面的几个人已经走远了:“她…是要带他们去哪里吗?”
“嗯。母亲要带他们去献祭。”
“…献祭?”
“人们会把自己供奉给神树来滋养它。”
“供奉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被神树吞噬,成为它的养料。”白叶回答,“这也是哥哥们忤逆母亲的原因。”
和内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孩将这几句话说出口时太过流畅平常,仿佛根本不是什么会夺人性命的可怕之事一般。
“可是为什么要他们去供奉呢?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嗯?”白叶面露疑惑地歪过头,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问题,“‘奉献自己’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如果你母亲让你去,你会去吗?”
“当然啊。”
“……”希尔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来最初遇见时她曾说过自己是为“修正错误”而诞生的。而现在看来这一切似乎恰恰相反。
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去否定她的一生。他没有这个权利,也不舍得。
也许是他太过依赖她的存在了。在白叶回去后,他忽然想到。
这天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常理上精灵其实只需要少量的睡眠就能保持精力充沛。但他在神陨之地明显感到力量被压抑着的不适,只能通过休息来得到缓解。有时候白叶来的很晚,也就没有人会来叫醒他。
他模糊地梦见死去的瑟隆德,梦见卡利斯把剑指向他的弟弟,梦见他的父母临死前朝他望去的那一眼。可是很快画面扭转了,变成无穷无尽的烈焰。
火焰灼烧他,从右手臂一直灼烧到他的五脏六腑,再化作滚烫的金色液体流淌下来——
“……希尔?…希尔?”
“——什么?”他猛地惊醒过来,喘着粗气。白叶在一旁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你刚刚紧闭着眼睛在大吼,但是我听不懂你在喊什么。”
“啊……”希尔一只手捂住额头坐起来,惊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没什么,做噩梦了而已。”
“真的吗?”
“嗯?”
“你说谎。”白叶还在盯着他,“为什么要骗我?”
“……”希尔满脸惊讶地抬起头。自己早就学会不留痕迹地说出谎言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她就回答了他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我才不相信你会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你明明在故事里那么勇敢。”
“……”希尔不知怎么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他确信,刚刚自己的心跳奇怪地凝滞了一瞬,才差一点就要把所谓的王位、血脉、家族、荣耀之类统统抛诸脑后,只求换得一个留在她身边的结局。
但是那不行。
——绝对不行。
“精灵偶尔会预知到未来的片段,有时会以梦境的形式出现。”他强迫着自己用摇摇欲坠的理智开口,“我看见……故乡的惨状。”
白叶安静地看着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重新开口,同时冲他伸出一只手:“一起去溪边吗?”
希尔慢慢地重新转回去看她,女孩正因他而少有地皱着眉。他把手轻轻搭上去。“……嗯。”
小溪依旧静止,仿若没有什么能够让它回心转意。希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走上前去,蹲下身用手接触水面。这样的动作他们早已在过去的日子里重复了千百遍。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却神使鬼差地问出来:
“你说,我会不会…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呢……”
白叶的动作停住了。她仰着头去看他。
“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该永远留在这里。你该用你的光去照耀更多、更多的人。”
希尔看着她乌黑的眼睛。
“你也是。”
语气平静地把这句话说出口,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无比平稳地跳动着。
“我吗?”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声地给她唱了一支精灵族的歌。
“我喜欢这首歌,”等他唱完,她才慢慢地开口,“我也喜欢你,希尔,你是最好的故事书。”
他知道女孩说的不是那种意思,但还是微笑起来:“我也是。”
某种压迫感突然消失了,小溪的水忽然间潺潺流动起来。
“怎么——?”两个人同时讶异地站起来。
水流温柔地涌动。希尔愣神地望着,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他立于现在,溪流的这一边是过去,那一边是未来。他们同时存在。溪水从这一边缓缓流向那一边,流淌过时空与生死,再从他看不见的背后流回来,成为一个完满的圆。
“结界…解开了……”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喃喃着。立于身侧的白叶却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转头看向他。
“你要走了吗?明天我就不能遇见你了吗?”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下身去,扶起她的一只手。
他低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我以卡瑟兰一的姓氏向你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