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在神陨之地住下了。
虽然一开始一直从心理上抵触“居住”在此地一事,但后来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能有个固定的庇护所,日常事务会方便不少。其实他并不贪恋此地的安宁,只是无计可施。
起初他靠脑子记住过去的日子,后来他怕记混,就每天用草绑住两根树枝计数。再后来,树枝变成了每六天一记。没事做的时候,他就在脑子里复盘精灵国的政治,却从不敢去设想永远被困在这里的结果——他真的有可能得救吗?
从开始就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但哪怕再无奈,他也还是不愿放弃哪怕一丝丝的希望。出于身份他不敢去找别人交流,唯一的慰藉是女孩每天都会去找他,有时来得早,有时来得晚,但从不失约。
某天她忽然问他:“希尔,你之前说的那些故事,全部都是真的吗?”
“当然啊。”希尔很惊讶,“你难道一直没有相信吗?”
“不,我只是很难想象出来。”她竟然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宫殿啊、酒宴啊、星空啊……什么的。所以我就干脆当作故事了。”
这么一说先前他也确实发现了,神陨之地的夜空里竟然没什么星星。即使有,也是模糊又黯淡的,被视线捕捉到的一瞬间就又消散不见。
想象一件完全在认知之外的事……对谁而言都很困难。
希尔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想…自己出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她轻微摇头,“从来没有人跨过小溪,也从来没有人从小溪的另一边出现过……你是第一个。
“其实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小溪的那边竟然还会有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段时间我去查了很多书籍,但都没有提到有关结界外的事的。”
“在外面也一样。”希尔叹了口气,“我们只被告知不要靠近它,但并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逐渐大家也就默认了这片区域并不存在。”
“诶,那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我从书上学到了点皮毛。有一些古老的传闻记载,结界内生活着‘神族’。只是这些传说从来没被证实过。”
“据说我们曾经繁盛过,但其实现在也只剩下很小的一支了。”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所以对你们而言,我就是故事书里的故事?”
“可以这么说。”
“可惜我们没有故事书是讲你们那边的。”
“我来讲。”希尔露出微笑,“我来当你的故事书。”
于是此后希尔每天都会给她准备一个关于精灵国的故事等着她来,白叶当然也相当乐意听。遇到无法表达的词汇时,他有时需要配合着手势比划,后来也逐步熟悉了日常交流的语言。
他们经常在无人的郊外或树林里乱逛——女孩似乎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避开人群。这天精灵把手心贴在树干上,缓缓合上眼,试图捕捉它内部的力量流动。白叶就在树上静静地看着他——她很喜欢坐在大树的树枝上,俯视下面的一切。
可惜结果还是意料之中地失败了——在这里他无法感知也无法使用任何自然力。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但灵力始终被不明原因压制着无法释放,更不可能绘制并发动图阵。
算了。希尔轻盈地翻身上树,坐到白叶的身边,她的双腿上摊着一本厚书。希尔没去打扰她,只默默地试图理解书上的内容,但语言的差别果然还是让阅读太吃力了些。
“……一轮既覆,其理归周;星观万象,故可全知;二者相合,以成结界……”白叶念着书上的内容,略带不满地自语,“…写得这么隐晦真的有人能看懂吗?”
“或许吧。”希尔一只手托头,笑着看她继续读下去。
阳光穿透树叶的间隙,在书页上映下几圈层层叠叠的光斑。大概是书上的内容太过枯燥,女孩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最后脸朝着下面停住了。希尔轻轻地去推推她:“白叶?”
“唔……嗯?”
“你想听一个…不一样点的故事吗?”
“是什么?”她打了个哈欠,自然而然地把书合上,手撑下巴摆出听故事的模样。
“是…我叔叔的事。”
“那个总是想害你的坏人叔叔吗?”
“其实……他在某些程度上也没有那么邪恶,只是政治手段上太过激进。至少他和大部分追随他的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就是重振整个精灵国。”希尔说着不自觉敛下眼,“他会这么做或许也是因为我的父亲他……的确已经没有能力再治理好这个国家了。”
“他生病了吗?”
“嗯。他的精神一直很不好,身体状况在我离开之前也每况愈下,就像是……”
他忽然顿住了,张开嘴轻轻“啊”了一声。
“就像是?”白叶歪过头去看他。希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明明已经如此明显了,他怎么会一直都没有想到呢?怎么会漏看这么重要的可能性呢?
——精灵几乎不会因为任何疾病而虚弱,除非……
“……就像是他被下了慢性的毒药一样。”
精灵拥有强大的体魄和自愈能力,天生纯净的力量能够化解大部分的灵力污染,只唯独对药物毒束手无策。
“那,是你叔叔干的吗?”
“…也许是。”他的手用力攥紧了身下的树枝,声音一下子比刚才低了许多,“不论如何,我都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
白叶没有回话,却忽然凑到他的面前神色认真地端详他,吓得希尔一抬头就把身子往后倾了一大段。
“——欸欸欸?”
过了几秒她重新笑起来:“你的眼睛…刚刚好可怕,和母亲训斥我时候的一样。”
“啊…是么。”他有些抱歉地眨眨眼,“对不起。”
白叶摇头:“不要道歉,我喜欢看到这样不一样的你。就像故事里的角色肯定也不止会微笑一个表情对吧?他们还会大笑、会大哭、会生气……你刚刚是在生气吗?”
“嗯。”
他本以为这一切完全是父亲自身的责任。
可又有谁会故意给一位原本贤明的国王下毒?又有谁能给他下毒?
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被困在这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如果你能回去的话,一定能做到很多事的吧?你看起来很厉害,也会很多知识。”
“……或许吧。”希尔轻声地喃喃,已经逐步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在政斗中生活的经历让他学会了比常人更快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在声望和势力上不如我的叔叔——但在能力上我不会输给他。”
“希尔,你叔叔是不是有很多追随者?”
“嗯。怎么了?”
“那你呢?”
“不是很多……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坚持效忠于我父亲的长者。”
“那…如果真的找到了穿透结界的方法,你会请我去你那里玩吗?”白叶忽然侧过头问道。
“当然,不过你不能马上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
“精灵国内部还不安宁,等我把他们都平定了,就来接你。”希尔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特有的骄傲笑容,“到时候,一定能让你看到一个最和平繁盛的精灵国。”
“那么就约定好了,你可不许耍赖。”白叶露出笑容,伸出右手的小指。
“嗯,我一定会来接你的,你也要等着我。”希尔将右手小指与她的勾在一起。
阳光安静地照耀在小小的契约上。
后来的某天白叶忽然告诉他,根据他们这边的历法,今天距离他们初次相遇恰好已经是一整年过去了。
“你说,如果我今天再回到那个地方,有没有出去的可能?”
白叶认可地点头:“我记得,你是从森林的东边出现的。”
她带着他找到了当初相遇的地方。小溪独自安静地停滞着,像一面镜子。
他用绳子把头发挽起来,小心地踏入水面。溪水很凉,依旧清澈见底,又好像比当初更深了一些。
希尔摸索着寻找大概的位置,然后慢慢地低下身让水浸过衣裤。犹豫了几秒后把眼一闭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