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一层。
月光从檐角滑下来,落在青砖上像一汪清水。
小厨房里灯火仍暖。
风炉里的火喘得匀。
锅底轻轻“咕”了一声,又按回去。
叶绾绾把袖口挽到腕上。
她用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搅一圈。
清汤里漂着两片姜和一撮葱白。
葱白被热气一薰,香就软软地贴在鼻尖。
案上摆着一只小屉。
屉里是蒸好的小点心。
豆沙薄薄包着糯米皮,皮面上撒了一点桂花粉。
桂花粉被热气一掀,甜香立刻往人喉里钻。
小荷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她把哈欠吞回去,怕吹跑了汤面的热。
“娘娘要不要再添点水。”
“别添。”
“汤清一点才好睡。”
她把话说得慢,像在哄锅。
钥匙串挂在钩上晃了一指。
“叮”的一声只响了半个尾。
门槛里的那片薄铜叶安安静静贴着。
它像一片鱼鳞,贴得太稳反倒让人想起它。
叶绾绾眼尾扫过,却不伸手。
她把直言小旗往盐罐旁挪一挪,让旗影挡住门缝那一点亮。
“你去把盏烫一遍。”
“好。”
小荷端起两只小盏,热水一冲,“嘶”的一声薄雾立起。
雾在灯下打个圈,又慢慢伏下去。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
脚步轻。
不急。
像夜里有人顺路过来看看火有没有熄。
小荷抬眼。
她还没开口,叶绾绾先道。
“别忙。”
“是熟路。”
脚步停在门外。
帘影动了一动。
容霁安进来时没带太多声响。
只带一名近侍,近侍退在月影外不敢踏进门槛。
他袖口擦过铃。
铃“当”了一下,又被夜吞走。
“还没睡。”
他声音也轻。
像怕惊了她锅里的汤泡。
叶绾绾抬头。
她手里还握着木勺。
“刚想睡。”
“你这时候来。”
“我又得把锅看住。”
容霁安看她一眼。
“朕顺路过来坐坐。”
“坐坐就坐坐。”
“别把顺路坐成点名。”
她把勺子搁在锅沿。
勺背沾了一点汤。
汤沿着木纹慢慢爬,爬到半寸就停。
她把一只烫过的盏推过去。
“喝点。”
“清的。”
“不费胃。”
容霁安落座在小杌上。
杌脚与砖面轻轻磨出一声“嗒”。
他端起盏闻了一下。
姜香淡。
葱白甜。
没有宫里常见的厚香。
“你这里总是干净。”
“我怕杂味。”
“杂味一多。”
“嘴就懒得说话。”
他唇角微动。
“你嘴倒不懒。”
“我只对汤不懒。”
她转身去开屉。
蒸汽一下子扑出来。
她把蒸汽用手掌扇开一点。
“吃不吃。”
“夜里吃多了。”
“我会记仇。”
容霁安抬眉。
“胃记仇。”
“胃最会记。”
她把一只小碟推到他面前。
碟里两枚点心切成半。
豆沙红得沉。
糯皮白得软。
“你尝半口。”
“半口不算多。”
容霁安夹起一块。
点心微黏。
他指尖沾了一点粉。
他没急着吃,先看她锅里的汤。
“昨夜那碗汤。”
“朕回去还在想。”
叶绾绾把汤盖盖回去一半。
“你别想。”
“想多了就饿。”
“饿了就来。”
“来我就得煮。”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句有点顺。
她赶紧咳了一声。
“你要是饿。”
“就喝汤。”
“别想。”
容霁安把那块点心含入口中。
糯皮先软。
豆沙后甜。
甜里有一点桂花的苦尾,苦得很浅,像提醒人别贪。
他咽下去,喉结慢慢落了一寸。
“今日后宫有人不舒坦。”
他忽然随口提起。
语气像说天冷了。
叶绾绾“嗯”了一声。
她把锅盖掀一指,看汤色有没有走浑。
“腹胀。”
“胃口差。”
“太医说积食。”
“又说气滞。”
他把话放得很平。
像只是把白日里听来的碎事丢进夜里。
叶绾绾手一顿。
她翻了个白眼。
白眼翻得极轻,像把一粒芝麻从舌侧拨开。
“这不是明摆着吗。”
她心里那句先跑出来。
嘴上还没说。
她先把汤盛进碗里。
汤沿着勺背落下。
落得很慢。
像故意磨人。
她把碗放到他手边。
“你喝。”
“别说话。”
容霁安端起碗。
汤热得刚好。
他吹了一口,热气把他睫上的月光吹散一点。
叶绾绾把小屉里的点心重新盖好。
她用掌心按住屉盖。
“后宫这日子。”
“天天油腻。”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屉盖上敲了两下。
“又不让人活动。”
“肚子不闹才怪。”
她语气随意。
像在抱怨一盘炸得太老的酥肉。
容霁安的汤勺停在半空。
汤面涟漪绕着勺影走了一圈。
他没立刻放下,也没立刻抬眼。
叶绾绾没看他。
她把锅里剩下的汤捞出两片姜。
姜片在勺里抖了一下,像被热催得想跑。
她把姜片丢到小碟边。
“人又不是瓷器。”
“吃了睡。”
“睡了坐。”
“不出毛病才怪。”
她把这句补得更随口。
补完就像把话扔进火里。
扔完就算。
她转头问。
“汤够不够清。”
“要不要我再把葱白捞出来。”
容霁安这才放下勺。
勺背碰碗沿,“叮”的一声清响。
他抬眼看她。
那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
像把一枚旧钉子从木板里慢慢拔出来。
“你倒是看得简单。”
叶绾绾“嗯”了一声。
“简单省脑子。”
“省脑子就省饿。”
她说着去拿小盏。
盏里是盐柠水。
她只倒了半盅。
“你要不要喝一点。”
“解腻。”
“也解你那点想太多。”
容霁安接过盏。
盐味很轻。
柠味也轻。
入口先醒。
后口不涩。
他喉结又落下一寸。
“太医看不出大毛病。”
“只说积食气滞。”
“宫里多半都这样。”
叶绾绾把两只小碟摆齐。
她把一小块点心放到自己嘴里。
“他们看不出是正常的。”
“太医不管你动不动。”
“只管你死不死。”
这句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咬着点心,把那句咽回去。
她换了一个说法。
“积食就是吃得太满。”
“气滞就是憋得太久。”
她说完又补一刀。
“油腻吃多了。”
“走两步都嫌麻烦。”
“那就只能让肚子替你走。”
容霁安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像水面有鱼从下头翻了一背鳞。
叶绾绾却已经把话转开。
“你吃不吃第二块点心。”
“第二块我就不让你了。”
“我也饿。”
容霁安看着她。
“你方才说宴上没吃饱。”